官差拿起那张路引的时候，沈清漪反而平静了。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会发抖，会出汗，会想逃跑。但当你怕到了极点，过了那个坎，反而什么都无所谓了。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脚底的石头已经松了，你反而不怕了——反正掉下去是迟早的事。
她把那张假路引递出去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在递一张废纸。
官差展开纸，看了一眼。
“沈清漪。”他念出名字，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船舱里，“汾州府平遥县人氏，去应天府投亲。”
沈清漪点头，不抬头。
“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和那双深陷的眼睛对视的一瞬间，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个人审过多少人？一百个？一千个？他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验货。货物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上面怎么糊了一块？”他用食指点了点那团晕开的墨迹。
“回大人，上船时不小心沾了水。”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民女粗心，请大人恕罪。”
官差没说话。他把路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捏着纸角，轻轻晃了晃，像是在掂量这张纸的分量。
然后他忽然开口：“平遥县西门外有什么？”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一蜷。
她不知道。她根本没去过平遥。她甚至不知道平遥有没有西门。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种回答——说不知道？说记不清了？胡乱编一个？
但所有这些回答，在这个人面前，都只会让她露出马脚。
她正要开口，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大人，民妇知道。”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沈清漪余光一扫，看见一个老婆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花白头发，蓝布衣裳，脚上一双黑布鞋沾满了泥。老婆子往前走了两步，也不跪，只是弯了弯腰，满脸堆笑：
“民妇也是平遥人，跟这位小娘子是同乡。平遥县西门外头，是关帝庙。打小就在那儿烧香的，错不了。”
老婆子的口音很重，“关帝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汾州府特有的腔调——关字拖得长，帝字咬得短，庙字轻轻一收，像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
沈清漪听着那个腔调，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老婆子，可能真的是平遥人。
官差的目光从老婆子身上移回来，落在沈清漪脸上。
“关帝庙，”他说，“她说的对不对？”
沈清漪低下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上一层窘迫的红：“大人恕罪，民女……民女实在是不常出门。西门外的关帝庙，小时候去过一两次，大人方才猛地一问，民女脑子一空，竟没想起来。幸亏这位大娘提醒。”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惭愧，一点不好意思，就像一个真的不怎么出门的良家女子，被当众问住了之后的真实反应。
官差看了她两秒钟。
两秒钟，在旁人看来很短。但在沈清漪的感觉里，那两秒钟比她从汾州走到应天府还要漫长。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收好了。”官差把路引递回来，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下次别沾水。”
沈清漪双手接过，低低应了一声：“是，多谢大人。”
官差转过身，走向下一个。
沈清漪把那纸路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着头，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被官差问过话、吓得不轻的普通女人。
她不知道的是，那官差走出五步之后，忽然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腰间的铜牌轻轻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身后的年轻差役凑上来，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官差没有回答。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女人身上。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年轻差役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