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里的空气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大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皂衣官差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从每一个人脸上刮过去。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脸的精明相。他腰间挂着一块铜牌,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像猫科动物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路引!都聋了吗?”他身后的年轻差役不耐烦地吼了一声,声音在逼仄的船舱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纸,有人翻遍了包袱急得满头大汗,还有几个胆小的妇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沈清漪低着头,把那张假路引攥在手心里。纸被汗水洇湿了一角,墨迹微微晕开,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路引上的字迹本来就做得粗糙,这一晕开,岂不是更容易露馅?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翻了个面,用手心压住晕开的那一块,假装是在整理。
“一个一个来。”为首的官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排成一排,把路引举过头顶,我要看得见你们的脸。”
船舱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挑担的汉子们先站起来,挤到前面,被差役一嗓子骂回去,又灰溜溜地往后缩。抱孩子的妇人吓得把孩子搂得死紧,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骂声、脚步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清漪慢慢地站起来,夹在人群中间,跟着往舱门方向挪。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很稳,脸上挂着一副木讷的表情——就是那种乡下妇人第一次见官差时该有的样子:害怕,但不心虚。
周娘子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腰间的短刀已经被袖子完全遮住了。她的表情比沈清漪还要镇定,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怯懦,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缩着肩膀,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婆子抱着包袱,缩在人群最后面。沈清漪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她整个人都快贴到舱壁上了,包袱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别紧张,张婆婆。沈清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一紧张,就什么都完了。
第一个被查验的是个卖布的商人。他显然经常走这条水路,路引掏得利索,说话也利索,还主动跟官差攀谈了几句,问是不是出了什么大案。官差没有搭理他,低头看了看路引,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挥手让他过去了。
第二个是个挑担子的货郎,担子里装满了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一类的小杂货。他翻遍了全身也没找到路引,急得满头大汗,嘴里嘟囔着“明明带了”,被年轻差役一把推到旁边,蹲在角落里继续翻找。
第三个就是沈清漪。
她走上前的时候,为首的官差正低头看前一个人的路引,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路引。”
沈清漪将那张纸递过去,手指微微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她控制不住,索性不控制了,让那只手自然地抖着。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面对官差时手抖,再正常不过了。
官差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清漪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那目光太锐利了,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从她的脸上刮过,又落在她的衣裳上、手上、头上包着的粗布头巾上。
“王氏?”官差念出路引上的名字。
“是……是民妇。”沈清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乡音,尾音往上翘,和她平时说话的腔调完全不同。
“徽州人?”
“是。”
“去湖州做什么?”
“投……投亲。”沈清漪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害羞,又像是在害怕,“民妇的姐姐嫁到了湖州,好几年没见了,过去看看她。”
官差没有接话,又低头看了看路引,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张假路引上的印章是仿的,颜色比真的深了一些,字迹也有些歪。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抬起头。”官差说。
沈清漪慢慢抬起头,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对方。她的脸上抹了灰,头发用粗布头巾包得严严实实,身上的衣裳也是最普通的靛蓝布衫,和船舱里那些蓬头垢面的妇人毫无区别。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就是她的皮肤太白了——即便抹了灰,脖子和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还是白得刺眼。
官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沈清漪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把袖子往下拽一拽,但她忍住了。不能动。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起怀疑。
“你这手,”官差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倒不像做粗活的。”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清漪身上。
沈清漪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的脑子转得更快。她几乎是本能地接上了话,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民妇以前在徽州,给大户人家做过绣娘,绣花的手艺。后来眼睛不好了,做不了了,才嫁了人。嫁了人也没享几年福,男人走了,就剩下民妇一个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不是装的,是真的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紧张到极致之后的一种生理反应。
官差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动,似乎还想问什么。
就在这时,船舱后面传来一阵喧哗。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正经的商人,我的路引是真的!”
沈清漪微微侧头,看见那个被赶到角落里翻找路引的货郎被两个差役按在了地上。他的包袱被抖开,针头线脑散了一地,胭脂盒子滚出去老远,盖子摔开了,红色的脂粉撒了一地,像一摊血。
“路引是假的。”年轻差役从货郎怀里搜出一张纸,看了看,冷笑一声,“章都盖倒了,你糊弄谁呢?”
货郎的脸一下子白了,挣扎着要爬起来,被差役一脚踹在膝弯上,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为首的官差皱了皱眉,把沈清漪的路引还给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过去吧。”
沈清漪接过路引,弯腰道了谢,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她的腿有些发软,但脚步不敢慢,一直走到船舱最里面,靠着舱壁蹲了下来。
她蹲下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娘子紧随其后,也被盘查了一番。她的路引是张婆子提前准备好的,做得比沈清漪那张精致得多,加上她那张朴实无华的脸和一身灰布短褐,官差连问都没多问就让她过去了。
张婆子排在最后面。她抱着那个蓝布包袱,颤颤巍巍地把路引递上去,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是个媒婆,去湖州给人家说亲。官差被她念叨得心烦,挥挥手让她赶紧走。
三个人重新聚到船舱最里面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漪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感觉到周娘子在她身边坐下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刀鞘的气味。
官差们在船舱里又待了约莫一刻钟,带走了那个卖杂货的货郎,又盘问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才终于撤了。船帘落下来,光线重新变得昏暗,船舱里响起一片劫后余生的叹息声。
船身晃了晃,继续往前走了。
沈清漪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从肺腑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涩涩的苦味。
“夫人,您方才……”张婆子凑过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方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个官差看您手腕的时候,我以为要露馅了。”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白净,纤细,骨节分明——这不是一双做粗活的手,也不是一双做绣活的手。这是一双拿笔杆子、打算盘、理账目的手。在识货的人眼里,这双手比任何路引都更能说明她的身份。
她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下次不会再犯这种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张婆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再遇到盘查。水面上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出现了一座小城的轮廓,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城门口人来人往,看起来颇为热闹。
“这是清江县。”张婆子探头看了看,“过了清江,再走两个时辰,天黑之前能到下一个渡口,在那儿过一夜,明早继续走。”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城墙上,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着另一件事。
灰衣人。
从清江县城门口经过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灰衣男人下了船。
他不是在码头下的。船还没有靠岸,只是靠近了清江县的水域,速度慢了下来,他就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从船舷翻了出去,蹚着齐腰深的水上了岸。
动作之利落,不像一个普通人。
沈清漪注意到,他上岸之后没有往县城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岸边的一片柳树林,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树影里。
“周娘子。”沈清漪压低声音。
“在。”
“那个灰衣人,你注意到了吗?”
周娘子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从十里亭跟上船的。他没在清江下船——他是跳下去的。蹚水上了岸,进了柳树林。那个方向没有路,不通官道,只有一条穿林子的野径。”
“那条野径通向哪里?”
周娘子沉默了片刻,声音低得几乎被船底的水声盖住:“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条野径走到底,再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官道的另一段。比船快。如果骑马的话,能比咱们提前半日到湖州。”
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比船快。提前半日到湖州。
如果那个灰衣人是柳氏派来的——如果他提前到了湖州,赶在她之前找到周掌柜,拿出契书——
“张婆婆,”沈清漪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船能不能再快些?”
张婆子愣了一下,探头看了看船头,苦着脸说:“夫人,这船就这个速度了,再快要加钱——”
“加多少都给。”沈清漪打断了她,“去跟船夫说,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渡口,我出双倍的船钱。”
张婆子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多问,爬起来往前舱去了。
沈清漪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
船身在水面上摇晃着,一下一下,像是母亲的手在轻轻地拍。可她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像水底的暗流一样,越翻越涌,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那支白玉簪子,握在手心里。
玉还是凉的。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没有什么人是她能完全依靠的了。张婆子不能,周娘子不能,翠屏更不能。
能靠的,只有这支簪子,和簪子主人的这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