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衣官差走到第三排,突然停了下来。
沈清漪的呼吸一滞。
那个为首的官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男人——正低着头,盯着某处。她不敢抬头去看他在看什么,只听见他腰间铜牌碰撞的细碎声响忽然停了。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这张。”官差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落在船舱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清漪的余光瞥见,他伸手从旁边一个老汉手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那老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刘老根,青州府人氏,前往应天府探亲。”官差念出路引上的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这上面的印,是哪位大人在青州府给你盖的?”
老汉张了张嘴:“是……是……”
“想好了再说。”官差微微俯身,那双深陷的眼睛像两个黑洞,要把老汉整个人吸进去。
沈清漪的手心又湿了一层。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青州府去年秋天刚换了一任知府,旧官印已经缴销,新官印的纹样与旧印不同。这张路引上的印若是旧的,那就是废纸一张;若是新的,日期又对不上。
她不知道老汉那张路引上是旧印还是新印,但她知道,无论哪一种,这老汉都答不上来。
果然,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船板上:“大人饶命!小人……小人这张路引是花二两银子买的,小人实在不知道……不知道那印……”
“哦。”官差直起身,把那张路引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中,“买来的。那就是假的了。”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年轻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老汉。老汉的婆娘这时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着扑上去,被另一个差役一把推倒在地。
“私造假路引,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官差的声音仍然不紧不慢,像是在宣读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菜名,“带走。”
老汉被拖了出去。船舱里再没有人敢出声,连哭泣都被压成了无声的颤抖。
沈清漪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官差走回到船舱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剩下的人。沈清漪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头顶掠过,像一把刀贴着头皮刮过去,凉飕飕的。
然后,那把刀又折了回来。
“你。”官差的声音忽然近了几分。
沈清漪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动,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手心那张假路引已经被汗水浸透,墨迹怕是早就糊成了一团。
“把脸抬起来。”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那块铜牌上——铜牌上有两个篆字,她认不太清,只隐约看出其中一个似乎是“捕”字。然后她的目光往上,对上了那双深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打量她。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是在辨认一张通缉令上的画像。
“你的路引。”官差伸出手。
沈清漪把那张纸递了过去。她尽量让自己的手不抖,但那张纸递出去的时候,边角还是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官差接过路引,展开。
沈清漪看着他的表情。那张精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比看前面几个人的路引都要长那么一瞬。
就是那一瞬,沈清漪的心跳几乎停了。
她看到官差的目光落在了那团晕开的墨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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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破绽
官差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但沈清漪看在眼里,只觉得像一条蛇吐出了信子。
“沈清漪。”官差念出路引上的名字,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汾州府人氏,前往应天府投亲。”
他把路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手指捏着纸的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这上面的字,怎么糊了一块?”
沈清漪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知道不能沉默,沉默就是心虚;但也不能解释得太多,解释太多就是掩饰。
“回大人的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乡下女子见到官差时该有的怯意,“上船的时候不小心沾了水,民女愚笨,没有保管好路引,请大人恕罪。”
官差“嗯”了一声,目光从路引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出门?”
“民女是去应天府投奔兄长,兄长远在应天府经商,不便回乡来接,只得民女自己上路。”沈清漪把事先编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吐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路上雇了个仆妇作伴,昨儿个仆妇晕船得厉害,在下面舱里躺着,没上来。”
官差身后的年轻差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清漪没听清。但那为首的官差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听,然后轻轻摇了一下。
“汾州府。”官差又念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在沈清漪脸上巡了一圈,“你是汾州府哪个县的?”
“平遥县。”
“平遥。”官差点点头,“平遥县西门外有一座什么庙?”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去过平遥。她甚至没去过汾州府。她只是在地图上看到过这个名字,在茶楼里听人提起过这个地方。她不知道平遥县西门外有什么庙——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有好几座。
她该怎么办?胡乱编一个?还是说记不清了?
“民女……”她刚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启禀大人,民妇知道。”
那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汾州口音。
沈清漪眼角余光一扫,看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老婆子,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背,一脸的风霜。那老婆子颤巍巍地行了个礼,声音大得整个船舱都听得见:“民妇也是汾州府平遥县人,跟这位小娘子是同乡。平遥县西门外是关帝庙,民妇从小就在那儿长大的,错不了。”
官差的目光从老婆子身上移回来,又落在沈清漪脸上。
“关帝庙。”他说,“你说得对,还是不对?”
沈清漪在这一瞬间做出了选择。
她低下头,露出一个羞赧的表情:“大人恕罪,民女……民女自小不太出门,西门外的关帝庙只去过一两次,方才大人猛地一问,民女一时竟没想起来。还是这位大娘记性好。”
她说完,悄悄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就看这官差信不信了。
官差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沈清漪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那双深陷的眼睛吸走了。
然后,官差把路引递还给她。
“收好了,”他说,“下次别沾水。”
沈清漪双手接过路引,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多谢大人。”
官差转身,走向下一个人。
沈清漪的膝盖一阵发软,她几乎要瘫坐下去,但她咬牙撑住了。她把路引重新折好,塞进怀里最深处,然后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她没注意到的是,那官差走出三步之后,微微偏头,朝身后那个年轻差役递了一个眼色。
那眼色很轻很快,像一只飞过的鸟投下的影子。
但那年轻差役看懂了。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落在了沈清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