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骚动像被点燃的引信,在逼仄的船舱里迅速蔓延。有人攥着纸页的手指泛白,指尖的汗渍洇湿了路引的边角,墨迹晕开成模糊的墨团;有人死死拽着包袱带,指节绷得泛青,目光死死盯着为首皂衣官差腰间那块晃悠的铜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的煞神。
为首的官差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缓缓转过身,那双像刀子似的眼睛扫过慌乱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后生身上。那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布包,头埋得低低的,肩膀止不住地发颤。
“你。”官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像重锤敲在船舱的木板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年轻后生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怀里的布包滑落在地,滚出几枚皱巴巴的铜钱。
年轻差役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抬脚就要踹向那后生,却被为首的官差抬手拦住。“路引呢?”官差的目光落在后生颤抖的手上,语气冷得像船舱外的江水。
后生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递过去时,手晃得厉害,纸页几乎要掉在地上。为首的官差接过路引,指尖捏着边缘,借着船舱顶那盏昏黄的油灯仔细端详。
路引上的字迹有些模糊,盖着的官印也显得黯淡。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眼打量着后生,突然冷笑一声:“这路引是哪来的?”
后生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官、官差大人,是、是我托同乡在码头办的,绝、绝对是真的……”
“真的?”官差将路引往后生面前一递,“你看看这印鉴,是城南驿的印?还是江北渡的?”
后生凑近一看,顿时傻了眼,路引上的印鉴边缘粗糙,和他同乡所说的样式差了甚远。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豆大的眼泪砸在船舱的木板上,砸出一个个湿痕。
周围的人见状,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出,原本还想掏出路引的人,此刻都僵住了动作,眼神里满是哀求。
为首的官差将路引扔回后生怀里,目光扫过全场,朗声道:“今日盘查,凡路引伪造、无引者,一律扣下,待核实后再作处置。”
话音落下,船舱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曳,映得众人的脸忽明忽暗。那几个胆小的妇人再也忍不住,低低的啜泣声在人群中响起,像一根针,刺破了这压抑的寂静。
为首的官差却毫不动容,转身对年轻差役道:“分组盘查,一人查十人,速战速决。”
“是!”年轻差役应声,立刻招呼着几个差役散开,朝着人群走去。
脚步声、差役的呵斥声、人们的抽泣声交织在一起,在船舱里回荡。那后生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中那张伪造的路引,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知道,自己这趟行程,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而船舱外,夜色渐浓,江风卷着水汽拍打着船板,仿佛也在为这满船人的惶恐,添了几分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