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从正门出去。
她在申时三刻起了身,唤翠屏进来梳洗。翠屏端了水进来,替她重新梳了头,换了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袄裙,看起来和平时出门没什么两样。
“太太要出门?”翠屏问。
“嗯,去趟绸缎庄,想挑几匹料子给老太太做秋衣。”
“奴婢陪太太去。”
“不用了,”沈清漪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你在家看着,顺便把那几件待洗的衣裳收拾出来。我自己去就行,让门房套辆马车。”
翠屏没有再坚持,行了个礼,退到一旁。
沈清漪从妆台抽屉里取了几两碎银子揣在袖中,又不动声色地将那把藏在枕头里的钥匙取了出来,贴身放好。清单她已经记熟了,但钥匙和地契她不能留在屋里——万一她不在的时候,翠屏翻了她的东西呢?
她出了门,走到二门,让门房的老王头套了一辆马车。老王头问她去哪儿,她说去城东的绸缎庄。马车出了沈府的大门,拐过两条街,沈清漪忽然敲了敲车壁,让车夫停下来。
“王叔,我突然想起还有件事要办,你先回去吧,我自己走走,晚些时候自己回去。”
老王头有些犹豫:“大少奶奶,这天色不早了,您一个人……”
“不妨事的,城东这条路我熟得很,走几步就回去了。”
老王头拗不过她,只好赶着马车回去了。沈清漪站在街边,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隍庙在城西,和城东正好相反。
她没有直接去城隍庙,而是先在街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跟踪她。她走过两条巷子,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了一会儿,借着喝茶的功夫从窗户里往外看了看——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出了茶馆,她又在布庄里逛了一刻钟,买了两块帕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城隍庙在城西的鼓楼旁边,是一座有些年头的庙宇,平日里香火不算旺,只有初一十五才热闹些。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庙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乞丐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沈清漪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门。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地上铺着碎裂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下,看见她来了,警惕地竖起尾巴,一溜烟跑了。
她站在后门口,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色。酉时还差一刻,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光线昏暗,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门是虚掩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她跨过门槛,走进庙里。
后门进去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香炉、几根木料、一堆碎砖。正对面是一排矮房,大概是庙里僧人住的厢房,但门窗紧闭,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院子里没有人。
沈清漪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把小剪刀,是她出门之前特意放进去的。不是用来伤人,只是以防万一。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沈清漪猛地转过身。
一个男人从杂物堆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腿脚不太灵便。
“你是谁?”沈清漪问,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男人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感慨,又像是苦涩。
“二十年了,”他说,“你长得真像她。”
“像谁?”
“赵氏。”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认识赵氏?”
男人缓缓地抬起头,将帽檐往上推了推。昏黄的光线下,沈清漪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很深,皮肤粗糙,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明亮,像是两盏快要燃尽的灯,在最后的光亮里拼尽全力地烧着。
“认识,”他说,“我不仅认识她,我还欠她一条命。”
沈清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男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布包,递给她。沈清漪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布包不大,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男人说。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解开布包上的绳结。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蓝布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
“德丰银号存簿。户名:漪儿。”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飞快地往后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存取记录,最早的日期是光绪二十九年冬,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入租金二十三两,利息四两七钱,余额三千四百一十二两。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氏留给你的银号存簿,”男人说,“二十年来,每一笔租金、每一分利息,都在上面。我一文钱都没有动过。”
沈清漪抬起头,盯着他的脸:“你就是李掌柜?”
男人点了点头:“李德厚。赵氏生前托付我照管这些产业,等你及笄之后交还给你。可是……”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你及笄那年,沈家的人找上门来了。”
“沈家的谁?”
“沈怀山。”
沈清漪的手指攥紧了存簿。
“他说,”李德厚的声音变得更加沙哑,“漪儿已经不在了。他说那孩子染了急病,没救过来,已经葬了。他说赵氏的产业既然没了继承人,就该归沈家所有。我……”他顿了顿,“我不信。”
“你不信?”
“不信。赵氏临终之前,把漪儿托付给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沈怀山,是另一个人。沈怀山说漪儿死了,但那个人没有来告诉我,所以我断定——漪儿还活着。”
“那个人是谁?”
李德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清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只知道赵氏在信里提到了一个‘代管之人’,但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我的名字里有一个‘漪’字,我只知道我嫁进沈家两年,发现了一条密道、一只檀木匣子、一封信、一枚玉佩和一份清单。我只知道——我可能是那个‘漪儿’。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很平静,但握着存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李德厚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传来城隍庙正殿里风铃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是一串碎了的梦。
“那个人,”李德厚终于开口了,“是沈家的老太太。”
沈清漪愣住了。
“老太太?”
“赵氏和老太太,是手帕交。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赵氏嫁进沈家之后,老太太也嫁了人,但嫁的不是沈家——她是后来才进沈家的。这事说来话长……”他叹了口气,“总之,赵氏临终之前,把漪儿托付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把漪儿带出了沈家,寄养在一个稳妥的地方,改名换姓,另立门户。”
“那我是怎么又回到沈家的?”
“这个问题,”李德厚看着她,“你应该去问老太太。”
沈清漪沉默了。
她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的念头——老太太,那个慈眉善目、总是在罗汉床上喝参茶的老太太,那个拉着她的手说“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的老太太。她告诉她的版本和真实发生的事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一件事,”李德厚说,“沈明远在找你手里的那份清单。”
“我知道。”
“你知道?”李德厚有些意外。
“我知道翠屏是他的人,我知道他最近在翻倒座房,我知道他手上的伤和铁锈的味道。”沈清漪的声音淡淡的,“我还知道,他大概已经发现清单不在倒座房里了。”
李德厚的目光变了,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欣慰:“你不像赵氏。赵氏心善,容易信人。你比她——硬。”
沈清漪没有接这句话。她将存簿重新包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李德厚。
“李掌柜,你今天约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这本存簿吧?”
李德厚点了点头:“我要走了。”
“走?”
“有人在查我。沈明远的人已经去过德丰银号,问过漪儿账户的事。银号的大掌柜顶了回去,说客户信息不便透露。但沈明远不会善罢甘休的。我留在城里,迟早会被他找到。”
“你要去哪里?”
“南边。我有个侄子在广州做生意,早就让我过去。”李德厚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德丰银号和义和粮行的印鉴样本,还有各铺面掌柜的联络方式。以后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沈清漪接过信,看着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人,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李掌柜,这二十年……”
“别说那些,”李德厚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赵氏救过我的命,我替她守二十年的产业,应该的。只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哽咽,“只是我没能替她守住你。你及笄那年,老太太把你接走了,我拦不住。后来听说你嫁进了沈家,嫁给了沈明远——我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一个开铺子的掌柜,能和沈家对着干吗?”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擤了擤鼻子,声音恢复了平静:“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走吧。天黑了,一个人回去小心些。”
“李掌柜,你今晚就走?”
“连夜走。车票已经买好了。”
沈清漪看着他,忽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李德厚摆了摆手,转身往杂物堆后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小心沈明远。他不只是在找清单——他在找赵氏留给你的所有东西。那些东西加起来,够买下半个沈家。”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杂物堆后面。
沈清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唱着歌。
她将袖中的存簿和信按了按,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街上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她踩着青石板往巷口走,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她自己的心跳。
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一个人影站在灯笼下面。
灰布长衫,金丝边眼镜,白白净净的脸。
沈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