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没有急着去倒座房。
她知道,大白天的目标太大,老张头虽然好说话,但万一被人撞见,反而不好解释。她需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中午,下人们大多在歇午觉,前院没什么人走动的时候。
上午她照常去了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之后看了会儿书,又绣了几针花,表现得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翠屏在一旁伺候着,偶尔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太太,门房上送来的,说是您的信。”
沈清漪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沈府大少奶奶亲启”几个字。字迹端正,但有些生硬,像是刻意写得工工整整的,看不出什么特点。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今日酉时,城隍庙后门,有人等您。事关身世,请务必独自前来。”
没有落款。
沈清漪将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看了看信封,信封内侧也没有任何记号。她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面色平静地将它放在桌上。
翠屏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往那封信上瞟了一眼,但没有问什么。
“太太,是谁来的信?”
“不知道,”沈清漪摇了摇头,“大约是送错了。”
她说着,将信随手夹进了书页里,继续低头绣花。翠屏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扇着风。
但沈清漪能感觉到,翠屏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夹着信的那本书上。
中午,用过午饭之后,沈清漪说有些困乏,要歇个午觉。翠屏替她放下帐子,拉上窗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沈清漪没有睡。她在帐子里等了大约一刻钟,听到外间传来翠屏出门的脚步声——大概是去茶房了。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悄悄起身,从枕头里取出那把钥匙,揣进袖中,然后推开后窗,翻窗出去了。
后窗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道小门,通向后花园。她从后花园绕到前院,一路上没有碰到什么人——这个时候,下人们大多在歇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
倒座房的门上依然挂着那把新锁。
沈清漪站在门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她早就预备好的,和翠屏之前给她那根差不多,只是更细一些。她将铁丝探进锁孔里,侧耳听着锁芯转动的声音。
这不是她第一次撬锁。嫁进沈家之前,她在娘家的时候,有一次钥匙丢了,请来的锁匠半天打不开,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不难,后来自己试着练过几次,虽然算不上精通,但对付一把普通的铜锁还是够用的。
锁芯“咔嗒”一声,开了。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推门闪身进去,从里面将门重新别上。
倒座房里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破旧的屏风、散落的碎纸、墙角结着的蛛网。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照着空气中缓缓浮动的灰尘。
沈清漪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先站在屋子中间,闭上眼睛,回想那天老张头说的话——“二爷前天来查看的时候踩的。”
沈明远来过。他在这间屋子里翻找过什么东西。他会翻哪里?
她睁开眼睛,走到那扇屏风前面。上次她就是从屏风的绢面后面找到那块蓝布条的,这说明屏风是第一个应该被检查的地方。她将屏风一扇一扇地翻开,仔细查看每一处绢面和木框的接缝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夹层。
第一扇,没有。第二扇,没有。第三扇——
第三扇屏风的底部,木框上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像是木料自然开裂的,倒像是被人用利器划开的。她用指甲抠了抠,缝隙里掉出一些木屑,是新鲜的,木屑还没有氧化变色。
有人最近动过这里。
她将手指伸进缝隙里,摸到了一样东西——薄薄的,硬硬的,像是纸。她小心地往外抽,是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泛黄的,边角已经有些脆了。
她将纸片展开,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看——
是一张地契。
上面写着“赵氏名下城东柳巷铺面三间,计一进院落,带后仓”,落款是光绪二十八年,盖着官印。地契的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此铺面已托李掌柜代管,每月租金十五两,存于德丰银号,户名漪儿。”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是赵氏留给她的东西。不是银元,不是药材,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城东柳巷的铺面,每月十五两的租金,存在银号里,户名是“漪儿”。
她将地契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继续查看剩下的屏风。
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都没有了。
但她知道,赵氏留下的不可能只有这一张地契。信上写的是“名下所有田产铺面”,说明不止一处。清单上应该列着所有的产业,而这张地契只是其中一件。
那其他的在哪里?
沈清漪站起身,环顾屋子。屏风已经查过了,地面上除了脚印什么都没有,墙角堆着的碎纸和稻草她也翻了一遍,都是些没用的废纸。
她的目光落在屋子的东墙上。东墙上有一扇小窗,窗棂已经朽烂了,糊窗的纸也破了好几个洞。窗台下面,有一块青砖的颜色和周围的略有不同——和密室里的那块砖如出一辙。
她走过去,蹲下来,试着按了按那块砖。
砖块纹丝不动。她又试着往左边推了推,还是没有反应。她想了想,换了个方向——往外拔。
砖块松动了。
她从墙里抽出那块砖,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只油纸包。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缠着一圈麻绳。她将油纸包取出来,放在地上解开——
里面是一沓纸张。
地契、房契、银号的存单,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她先看了那张信纸,是赵氏的笔迹,和那封绝笔信一模一样:
“漪儿吾女:
此乃妾毕生积蓄,共计:
城东柳巷铺面三间,月租十五两,存德丰银号。
城南菜市口铺面两间,月租八两,存德丰银号。
城北土地三十亩,租与佃户王德贵耕种,年租四十石,存义和粮行。
城西宅院一处,三进院落,现由李掌柜一家居住,代为照管。
另存德丰银号现银二千两,利息按月结算,本息共计……
以上所有,皆以漪儿之名立户。待漪儿及笄之后,凭此清单与钥匙,至德丰银号、义和粮行及各铺面掌柜处,即可接管。
妾此生无所遗憾,唯愿漪儿平安长大,嫁得良人,一生顺遂。
妾 赵氏 绝笔
光绪二十九年 冬”
沈清漪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流泪。她咬着牙,将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然后睁开眼睛,将所有的地契、房契、存单和信纸重新包好,塞进袖中。
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她用手按了按,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将那块青砖塞回墙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倒座房——破旧、昏暗、落满了灰尘。谁能想到,这间不起眼的破屋子里,藏着赵氏留给她的全部家当。
她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阳光正好,树影一动不动。她拉开门栓,闪身出去,将门重新锁上。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但依然保持着平稳的姿态,没有露出任何慌张。她从后花园绕回去,翻窗进了自己的屋子,将后窗关好,坐回床边。
帐子还是放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将袖中的油纸包取出来,藏进床顶柜的最深处,和那只檀木匣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翠屏推门进来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了一眼,见沈清漪还在“睡”,便又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沈清漪在帐子里睁开眼睛,听着翠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那只青花瓷枕头上——那把钥匙还在里面。现在,钥匙和清单都在她手里了。赵氏留给她的东西,她一样不少地收了回来。
但她的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赵氏在信里写的是——“待漪儿及笄之后,凭此清单与钥匙,至德丰银号、义和粮行及各铺面掌柜处,即可接管。”
及笄是十五岁。赵氏光绪二十九年去世,距今已经快二十年了。她今年二十二岁,早过了及笄之年。这些产业,在这二十年里,是谁在管?
信上写的那个“李掌柜”,还在不在?德丰银号和义和粮行,还认不认“漪儿”这个户名?
更重要的是——沈明远知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才在倒座房里翻找?
还有那封信。
“今日酉时,城隍庙后门,有人等您。事关身世,请务必独自前来。”
酉时,就是傍晚五点。现在离酉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沈清漪躺在帐子里,盯着头顶的帐顶,脑子飞速地转着。这封信是谁写的?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机会?
“事关身世”四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最在意的地方。
她想去。
但她不能“独自前去”。那太危险了。
她需要想一个办法——既要赴约,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开始慢慢地、仔细地谋划今天傍晚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