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沈清漪什么也没做。
她照常去给老太太请安,照常在院子里绣花看书,照常吩咐翠屏做这做那。那枚蓝布条被她收进了妆台抽屉的最里层,和那些越来越庞大的秘密放在一起,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但她在看。
她看翠屏走路的姿态——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永远跟在她的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她看翠屏递东西的手——永远是用双手,恭恭敬敬地送到她面前,手指并拢,指尖微微向下。她看翠屏说话时的表情——垂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谦恭而温和的笑容。
这些姿态太标准了。
她在沈家两年,见过的丫鬟不少。针线房上的丫头们走路带风,厨房里的粗使丫头们手脚粗犷,就连老太太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偶尔也会在私下里露出几分倦怠和随意。但翠屏不会。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永远是那个样子——不差分毫,不越雷池。
像是被什么人精心调教过的。
这天傍晚,沈清漪在院子里乘凉,翠屏在一旁打着扇子。晚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墙角的蟋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沈清漪半闭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翠屏,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扇子的风停了一瞬。
很短暂的一瞬,如果不是沈清漪一直在等,根本不会察觉到。然后扇子又继续摇了起来,风均匀地送到她脸上。
“叫大柱,太太。”
“大柱,”沈清漪重复了一遍,“朴实名字。他在老家种地,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翠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为难,“奴婢出来得早,好些事都记不太清了。”
“出来得早?多早出来的?”
“十二三岁就出来了。”
“十二三岁,”沈清漪点了点头,“那也有七八年了。这七八年里,你回过老家么?”
扇子又停了一瞬。
“回……回去过一次。前年春天,老太太开恩,给了半个月的假,奴婢回去看了看。”
“前年春天,”沈清漪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翠屏,“那正是我刚进门的时候。你回老家的那半个月,是谁在我身边伺候的?”
翠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是……是针线房上的小兰临时来替的。太太不记得了?”
沈清漪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那会儿刚进门,人还没认全呢。”她笑了一下,转回头去,重新闭上眼睛,“接着扇吧。”
翠屏应了一声,扇子继续摇起来。
但沈清漪知道,这把扇子再也扇不出方才那种从容不迫的风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找了个由头,让翠屏去给孙氏送一匣子点心。翠屏出门之后,她没有耽误一刻,立刻起身去了后院的下人房。
下人房是一排矮房,沿着后院的西墙根建的,一共七八间,住了十几个下人。沈清漪很少来这个地方,她一出现,几个正在院子里洗衣裳的粗使婆子都愣住了,连忙站起来行礼。
“大少奶奶怎么到这儿来了?这地方脏得很。”
沈清漪笑了笑:“我来找个人。小兰在不在?”
“小兰?”一个婆子往最东边那间屋子努了努嘴,“里头呢,刚下夜班,大概还没起。”
沈清漪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谁啊?”
“是我,大少奶奶。”
里头一阵慌乱的响动,过了片刻,门开了。小兰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看见沈清漪站在门口,吓得脸都白了。
“大、大少奶奶?您怎么……”
“别慌,”沈清漪走进屋里,随手把门带上了,“我来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小兰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坐下。”沈清漪指了指床边的凳子,自己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小兰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前年春天,我刚进门那会儿,翠屏是不是回过老家?”
小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回过的。”
“回去了多久?”
“大概……半个月吧。”
“那半个月里,是不是你来替我身边伺候的?”
小兰又点了点头:“是,太太。针线房上的刘嬷嬷让奴婢去的,说就顶半个月的班,等翠屏回来就换回去。”
“翠屏回来之后,有没有跟你提过老家的事?”
小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怎么提过。奴婢问她老家好不好玩,她就说没什么好玩的,跟城里差不多。后来就没再说了。”
“那你觉得她那趟回去之后,有什么变化没有?”
小兰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有一件事,奴婢也不知道算不算变化。翠屏回来之后,手上多了一道疤。”
“疤?”
“对,在左手手背上,大概这么长,”小兰比划了一下,“新结的痂,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奴婢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在老家砍柴的时候不小心划的。奴婢当时还笑她,说你在府里这些年都没干过粗活了,回趟老家倒干起砍柴的活儿来了。”
沈清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有别的么?”
小兰摇了摇头:“别的没有了。太太,翠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沈清漪站起来,“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跟翠屏提我来过。”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小兰连连点头。
沈清漪从小兰屋里出来,沿着后院的夹道往回走。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左手手背上的一道疤。
她想起那天在倒座房的屏风后面找到的那块蓝布条——蓝色的粗布,上面沾着血迹。如果翠屏的手背在那个时候受了伤,那道伤很可能就是在那间倒座房里留下的。
翠屏回过老家。翠屏的手背上有伤。倒座房的屏风后面有带血的布条。
这三件事加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想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翠屏不是在针线房上做了半年才被调到她屋里的。翠屏是被人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
而那个安排她的人,很可能就是——沈明远。
不,不对。沈清漪停下脚步,站在夹道的阴影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是沈明远安排的,那倒座房的事又怎么解释?翠屏去过倒座房,在倒座房里受了伤——这说明翠屏和倒座房里发生的事有直接的关系。而沈明远在事发之后急于锁上倒座房,换上新锁,亲自查看——这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除非沈明远和翠屏是一伙的。或者——
翠屏是沈明远的人,但倒座房里发生的事,不是沈明远安排的。
那会是谁?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继续往回走。她不能让翠屏发现她去过下人房,必须在翠屏回来之前回到院子里。
她做到了。回到院子的时候,翠屏还没有回来。她重新坐在窗前,拿起那方帕子,继续绣花。针脚依然细密整齐,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翠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那匣子点心——没送出去。
“太太,二奶奶说她这两日嗓子不舒服,吃不得甜的,让奴婢把点心拿回来了。”
“哦,”沈清漪头也没抬,“那就放着吧,晚些时候再说。”
翠屏应了一声,将点心匣子放在桌上,站到一旁。沈清漪从眼角的余光里瞥了一眼她的左手——手背朝下,垂在身侧,袖口遮住了手腕以上的部分,什么也看不见。
“翠屏,给我倒杯茶。”
“是。”
翠屏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双手端过来。沈清漪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茶杯一晃,茶水洒出来一些,溅在两人手上。
“哎呀,”沈清漪放下茶杯,“烫着没有?”
她顺势握住翠屏的左手,翻过来看——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白色的细线,大约两寸来长,从食指根部的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看愈合的程度,确实是前年留下的。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手,用自己的帕子替翠屏擦了擦手背上的茶水。
“还好没烫着,”她笑了笑,“你去换件衣裳吧,这袖子湿了。”
“不要紧的,太太。”翠屏缩回手,将湿了的袖口往里面拢了拢。
“去换吧,别着了凉。”
翠屏拗不过她,行了个礼,转身去隔壁的耳房换衣裳了。她一出门,沈清漪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握住翠屏的那只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道疤痕的触感。
那道疤的形状,和她从倒座房里找到的那块蓝布条上的血迹形状,对得上。
一个砍柴的人,刀伤应该在掌心或者手指侧面,而不是在手背上。手背上的伤,多半是被什么东西刮到或者划到的——比如,在翻找什么东西的时候,被屏风的木框或者某个尖锐的物件划了一下。
翠屏撒了谎。
沈清漪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翠屏在前年春天就进过那间倒座房,那倒座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她要找的——或者是她奉命去找的。她在那间屋子里受了伤,扯下了一块布条,没有来得及处理,或者处理了但没有带走,留在了屏风后面。
然后沈明远在前几天忽然发现倒座房被人动过,匆忙锁上门,换了新锁。
为什么是现在?前年春天到今年春天,整整两年过去了,为什么沈明远现在才想起来去查看那间倒座房?
除非——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让沈明远意识到那间倒座房需要被重新检查。
什么事情?
沈清漪猛地睁开眼睛。
密室。
她发现了密室。
她发现密室的那天晚上,翠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走。翠屏知道她进了那间密室。翠屏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某个人。而那个人——很可能是沈明远——立刻意识到,倒座房和密室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所以连夜去查看,留下了那些新鲜的脚印,然后匆忙锁上了门。
但翠屏传出去的消息是什么呢?是“太太发现了密室”,还是“太太进了密室,取走了什么东西”?
如果是后者,那沈明远迟早会来找她。
不是来问她,而是来——
沈清漪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她不能等。
她必须抢在沈明远之前,弄清楚那间倒座房里到底发生过什么,翠屏在里面找了什么,以及——赵氏留给她的那份“清单”上,到底列了哪些东西。
赵氏在信里提到“清单附后”,但她找到的那只檀木匣子里,只有信和玉佩,没有清单。清单不在匣子里。那清单在哪里?
在倒座房里?
还是在——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妆台抽屉上。
还是在翠屏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