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院到正厅,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沈清漪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踩得很稳,裙摆扫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翠屏跟在她身后,眼圈还红着,却不敢再哭了,只是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夫人,您真要去找柳姨娘?”翠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怯意,“要不……要不咱们先找老爷说说?”
沈清漪没有停步,只是微微侧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找他有什么用。”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翠屏愣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是啊,找老爷有什么用。这八年来,哪一次不是这样?柳氏闹,老爷和稀泥;柳氏哭,老爷心就软;柳氏告状,老爷就来训斥她“持家不严”。顾明远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温厚仁善,说难听点,就是没有脊梁骨。
沈清漪穿过月亮门,正厅已在眼前。
她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了侧面的花厅。她知道这个时候顾明远多半在书房,柳氏一个人占了正厅,不是在对账,就是在跟几个管事婆子嚼舌根。
果然,花厅的雕花木门半敞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那个老东西还想跟我讨价还价,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庄子上那么多肥差,我凭什么给他留着?他女儿是伺候过沈氏的,沈氏都要走了,我还留着他家做什么?养虎为患不成?”
是柳氏的声音,尖利中带着几分得意,像一把刚磨好的剪刀,咔嚓咔嚓地裁着别人的命运。
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柳氏身边的管事婆子王嬷嬷。
沈清漪抬手,叩了叩门框。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花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漪推门而入。柳氏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碟子桂花糕,手里端着茶盏,姿态悠闲。她今日穿了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两支赤金簪子,衬得她面若桃花——不得不承认,柳氏确实生得好看,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见沈清漪进来,柳氏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姐姐来了。”她没有起身,甚至连茶盏都没有放下,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什么风把姐姐吹到我这儿来了?不是听说姐姐这几天正忙着收拾行李吗?”
沈清漪没有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庄子上翠屏爹娘的差事,是柳姨娘吩咐撤的?”
柳氏没想到她开门见山,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姐姐消息倒是灵通。不错,是我吩咐的。怎么,那庄子上的差事,我还做不了主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语气波澜不惊:“柳姨娘自然做得了主。只是我想问一句,翠屏爹娘在庄子上当差十年,勤勤恳恳,从未出过差错,柳姨娘以什么名目撤了他们的差事?”
“名目?”柳氏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沈清漪,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你要走了,你从沈家带来的人,我凭什么还养着?顾家的米粮,不是用来养外人的。”
“翠屏的爹娘签的是顾家的契,不是我的契。”沈清漪的声音依旧平静,“他们是顾家的下人,不是沈家的。即便我要走,他们也是顾家的人。柳姨娘说他们是‘外人’,这话传出去,恐怕寒的不止是翠屏爹娘的心。”
柳氏脸色一变。
她没想到沈清漪会从契书上做文章。顾家的规矩,签了死契的下人,除非主家放还,否则世代为仆。翠屏的爹娘当年签的就是死契,他们名义上是顾家的人,跟沈清漪的去留确实没有直接关系。
“你——”柳氏咬了咬牙,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沈清漪,你别跟我咬文嚼字。这家里的事,老爷让我管着,我自有我的道理。翠屏爹娘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了,换下来也是为他们好,让他们回乡颐养天年,难道不是善事?”
“善事?”沈清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柳姨娘若真心行善,为何不给他们一笔安家费?为何不给他们找好落脚的地方?就这么把人赶出去,让他们老两口流落街头,这就是柳姨娘口中的善事?”
柳氏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血色一阵阵地翻涌。
王嬷嬷见状,连忙凑上来打圆场:“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柳姨娘也是一片好心,只是事情办得急了点,没顾上周全。要不这样,老奴去跟庄子上说一声,宽限几日,让他们慢慢找地方——”
“你闭嘴。”沈清漪看都没看她一眼,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王嬷嬷脖子一缩,讪讪地退到一边。
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落地钟的钟摆声在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沈清漪看着柳氏,目光沉静如水,半晌,缓缓开口:“柳姨娘,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趁我要走,急着拔掉我的人,换上你自己的心腹。庄子上的差事虽小,却是个肥缺,一年到头油水不少。你早看上了那个位置,只是一直没找到由头。如今我要走了,你便觉得时机到了,对也不对?”
柳氏的眼皮跳了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沈清漪说得分毫不差。她确实打的是这个主意。翠屏爹娘管着庄子上的仓库,每年的粮食、布匹、杂物进出都要经他们的手,里面能做的文章多了去了。她早就想换上自己的人,只是一直忌惮沈清漪,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沈清漪递了和离书,在她眼里就是个要走的人了,一个要走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她没想到,沈清漪即便要走,也走得这样硬气。
“对。”柳氏索性撕破了脸,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变得尖锐,“就算你说的都对,又怎样?沈清漪,你已经不是顾家的少奶奶了。老爷点了头,和离书都签了,就差去衙门过个档。你还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沈清漪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翠屏递给她的信,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字。
“柳姨娘,你可知道,顾家的家规第八条写的是什么?”
柳氏一愣。
顾家的家规?那东西她从来就没认真看过。她嫁进顾家是做姨娘的,又不是做正妻,学那些规矩做什么?
沈清漪见她不答,自己说了下去:“顾家家规第八条,凡主母在室一日,府中一应事务皆由其决断。妾室不得越权,违者杖二十,逐出府门。”
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柳氏的耳朵里。
柳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还不是主母了?”柳氏的声音有些发虚,“和离书都签了——”
“签了,但没过档。”沈清漪将信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氏,“在衙门过档之前,我沈清漪名义上仍然是顾家的正妻,顾家的主母。家规第八条,对我依然有效。”
她顿了顿,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柳氏的眼睛。
“所以,柳姨娘,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权过问,有权驳回,有权处置。你说,我有没有这个资格?”
柳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沈清漪这个样子。在她的印象里,沈清漪永远是那个温吞吞、慢悠悠、被人欺负到头上也只是笑笑不说话的软柿子。她可以在沈清漪面前耀武扬威,可以在顾明远面前添油加醋,可以在下人面前冷嘲热讽——沈清漪从来不会还手,从来不会。
可今天,这个从来不还手的人,忽然亮出了刀。
花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王嬷嬷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清漪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翠屏爹娘的差事,原样恢复。庄子上的账目,三日内送到我院子里,我要亲自过目。少了一粒米,短了一尺布,柳姨娘,你自己掂量。”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前,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留下一句话。
“对了,柳姨娘,你方才说的那句‘养虎为患’,我记下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氏坐在罗汉床上,手指死死地攥着茶盏,指节发白。茶盏里的水早就凉了,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半晌,她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沈清漪!”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涌着不甘和恨意。
王嬷嬷战战兢兢地蹲下去捡碎瓷片,不小心被划了一下,血珠从指尖渗出来,她也不敢吭声,只是用帕子胡乱裹了裹,继续捡。
“嬷嬷。”柳氏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瘆人。
“老奴在。”
“去,打听打听,沈清漪这些日子都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一桩一件,都给我查清楚。”
王嬷嬷抬起头,看着柳氏的脸。
那张脸上的怒容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冬天河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汹涌翻腾。
“姨娘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走吗?”柳氏慢慢地笑了,笑意凉薄如刀,“那就让她走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