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沈清漪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将那根细铁丝捏在指间反复端详。铁丝前端被弯成了一个极小的钩子,尾端缠着一圈布条,便于握持。她不得不承认,翠屏找来这东西,倒是比一根针要合用得多。
她站起身,走到内室西墙那排顶箱柜前。第三只柜子,从左往右数——她记得很清楚。柜门有些沉,拉开时发出低哑的吱呀声,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房门。外面静悄悄的,翠屏没有再回来。
柜子里叠放着几件不常穿的冬衣,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件石青色的灰鼠皮袄。她把皮袄抱出来,手指摸到柜底木板边缘,摸到那条几乎察觉不出的缝隙——
指尖用力往下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木板翘起了一角。
沈清漪屏住呼吸,将整块底板掀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口,约莫二尺见方,边缘砌着青砖,隐约能看见几级向下的台阶。一股潮湿阴冷的空气从洞口涌上来,混着泥土和霉朽的气味。
她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将木板重新盖好,把皮袄堆回去,关上柜门。然后走到妆台前,从笸箩里摸了一根蜡烛,又翻出火折子,一并揣进袖中。做完这些,她再次打开柜门,搬开皮袄,掀开木板。
蜡烛点燃,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洞口。台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而下,砖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珠,壁上爬着深绿色的苔痕。她提了一口气,一手举烛,一手扶着砖壁,一步一步往下走。
台阶一共十二级。
到底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勉强能直起身子行走。两侧是粗糙的石壁,顶上砌着拱形的砖券,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工程。沈清漪举高蜡烛照了照,甬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地面铺的方砖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隐约有拖拽过的痕迹——不是她的,是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沿着甬道往前走,脚步放得极轻,只有裙摆扫过地面的细微声响。空气越来越潮湿,隐隐能听见水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开始收窄,前方出现一道拱门。
拱门没有门扇,只挂着半幅残破的毡帘,用手一碰就碎成了几片。穿过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是一间不大的暗室。
沈清漪将蜡烛举高,环顾四周。
暗室约莫一丈见方,靠墙摆着一张条案,案上落满了灰,但能看出曾经放过什么东西,灰面上留着几个清晰的圆形印记。案下有一只樟木箱子,锁已经锈死了。墙角堆着几只瓷坛,封口完好,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先走到条案前,蹲下来仔细看那几个印记。大小约莫相当于茶盏的底部,但排列得很规整,像是被人有意摆放过的。她伸出手指轻轻触了触灰面的厚度,又看了看周围的灰尘分布——条案前半部分灰尘较薄,靠近墙壁的地方反而积得更厚。
有人最近动过这张条案。
沈清漪直起身,将蜡烛放在案角,试着推了推条案。很沉,但能推动。她咬着牙用力往旁边挪了几寸,露出条案原本遮挡的地面。方砖上刻着字,被灰填得几乎看不清,她用手拂了拂,辨认出是几个名字——
沈怀山。赵氏。沈清漪。
她愣住了。
三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像是某人的手札,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磨损得无法辨认:
“……光绪二十三年春,购得此宅……西墙夹层之内有一暗门,通向后园枯井……沈氏三代积蓄尽藏于此……非遇大变故,不可轻启……”
后面的字彻底模糊了。
沈清漪盯着刻在砖上的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发凉。这间宅子是沈家的老宅,她嫁进来之后才知道这宅子原是她公公沈怀山年轻时置办的,后来分家分到了长房手里。她的名字怎么会刻在这里?而且是和沈怀山、赵氏并列——
赵氏。她忽然想起,沈家族谱上,沈怀山的原配妻子姓赵,是沈清漪过门之前就去世了的。府里的老人偶尔提起,都只说“先前那位太太”,旁的不肯多谈。
她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才起身去看那只樟木箱子。锁虽然锈了,但箱子本身保存得还算完好。她试着拽了拽锁扣,纹丝不动,便用那根细铁丝探进锁眼里拨弄了几下。锈得太厉害了,铁丝几乎转不动。
她没有强求,转而去看墙角那几只瓷坛。坛口用蜡封着,她拿起一只晃了晃,没有声响,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沉甸甸的,贴着坛壁滑动。她用铁丝挑开封蜡,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而来。里面是满满一坛子药材,切得极细,颜色已经发黑了,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她又打开第二只,同样是药材。第三只,却是半坛子银元,上面压着一层防潮的油纸。
沈清漪将油纸揭开,取了一枚银元出来,对着烛光看了看。是光绪元宝,成色很好,保存得也干净,只是边缘有些磨损。她把银元放回去,重新盖好坛子,将封蜡按原样压上。
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吹灭蜡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刻在地上的那三个名字。沈怀山、赵氏、沈清漪。她不知道第三个名字为什么会是自己,也不知道这间暗室里究竟藏过什么、藏了多少。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知道她会找到这里。
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等她找到这里。
回到地面的时候,外头的月光已经偏西了。沈清漪将柜底木板复原,把皮袄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她坐在床边,看着手里那枚从瓷坛中取出的银元,指腹慢慢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这枚银元,和沈家账房里日常使的那种不太一样。她见过账房先生收进来的银元,大多是鹰洋和站洋,成色参差不齐。而这枚光绪元宝打的是“库平七钱二分”,字口深峻,边齿规整,是早期官铸的精品,市面上早就见不到了。
她把银元收进妆台抽屉的最里层,用一块帕子包好。
翠屏第二天早上进来伺候梳洗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往那排顶箱柜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很快收了回来。沈清漪装作没看见,只随口问了一句:“昨儿个让你找的那根铁丝,从哪儿翻出来的?”
翠屏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就……在杂物房找着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上的。”
“哦。”沈清漪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那东西我用了,不用收回去了。”
“是。”翠屏应了一声,低头给她递梳子。
沈清漪接过梳子,从镜子里看着翠屏的脸。这丫头跟了她两年,做事一向麻利,话也不多,算是合用的。但昨儿个的事——她刚说要用铁丝缝扣子,翠屏二话不说就找来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丫鬟,从杂物房里翻出一根弯曲的铁丝,不问用途,不问来历,就这么顺顺当当地递到她手里。
要么是这丫头心思太浅,要么是——
沈清漪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不紧不慢地梳着头,目光淡淡地落在镜中翠屏的倒影上。翠屏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今儿个厨房有新鲜的莲子吗?”沈清漪放下梳子,“有的话,炖一碗银耳莲子羹,给老太太送过去。”
“是,奴婢这就去吩咐。”
翠屏转身出去,脚步轻快,门帘落下的声音干净利落。
沈清漪看着晃动的门帘,慢慢地将妆台抽屉最里层的那块帕子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