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很快找来了一根细铁丝,不长,也就两根手指那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她把铁丝递给沈清漪,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太太,您真会用铁丝缝扣子?”
沈清漪接过铁丝,笑了笑:“你先下去吧,我自己弄就行。”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下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漪听见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沈清漪把那根细铁丝放在桌上,又从针线筐里取了一根普通的针,两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她要的不是铁丝本身,而是用铁丝试出锁芯的深浅——她不会开锁,但她知道,那种老式的铜锁,有时候用一根铁丝就能拨开。
她把这些东西收进袖子里,坐在窗前等。
等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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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黑了。
老宅的夜晚来得比城里早。太阳一落山,四面就暗下来了,像是有人把一盏一盏的灯依次吹灭。前院先暗了,然后是正厅,再然后是廊道。最后只剩下后院下人们的屋子里还透着几点昏黄的光,像是夜色里最后的几颗星。
沈清漪等到了亥时。
她换上深色的衣裳,把头发全部挽起来塞进一顶小帽里,又在外面罩了一件灰布衫子——这是她提前让翠屏准备好的,说是要送给下人的旧衣裳。翠屏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照办了。
她把铁丝和针收进袖子里,又摸了摸胸口那枚玉佩,深吸一口气,拉开门闩。
外面很暗。今夜连月光都没有,云层厚得像一床棉被,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沈清漪贴着墙根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她白天已经走了一遍这条路,知道中院在哪,知道那扇门在哪,知道廊道上哪一块砖会松动、哪一块砖是稳的。
她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前方有亮光。
一盏灯笼,晃晃悠悠地从前院的方向过来,伴随着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沈清漪迅速闪进旁边的月洞里,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灯笼的光从她面前经过,她看见了提灯的人——是白天那个给她引路的老仆,弓着背,低着头,像是在巡视。灯笼的光扫过月洞门口,在她藏身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漪等那盏灯笼消失在廊道尽头,才从月洞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中院的门就在前面了。
那扇门比她白天看到的更旧,漆皮几乎掉光了,露出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纹。铜锁挂在门环上,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光。沈清漪蹲下来,从袖子里取出那根细铁丝,深吸一口气,把它伸进锁孔里。
她不会开锁。
但她见过锁匠开锁,知道大概的原理。她把铁丝弯了一个小钩,试探着拨动锁芯里的弹子。一下,两下,三下——铁丝太软了,使不上劲,弹子拨不动。她又换了一根针,针比铁丝硬,但太细了,卡在锁孔里动不了。
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试了差不多一刻钟,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那把锁纹丝不动。
沈清漪咬紧嘴唇,把针和铁丝都抽了出来,靠在那扇门上,闭上眼睛。
不行。
她打不开这把锁。
她需要钥匙。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指无意间摸到了门板侧面——那里不是光滑的,有一道缝隙,像是门板和墙壁之间没有严丝合缝。她顺着那道缝隙往下摸,摸到门框最下面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个小凸起。
不是钉子。
是一个小铁环。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来,把手指伸进门框最下面的缝隙里,勾住那个小铁环,轻轻往外一拉。
“咔嗒。”
很轻的一声。
门板没有动,但她感觉到什么东西松了。她把铁环继续往外拉,拉出一截铁条,铁条连着门板内侧——这是一道暗闩,从外面就能打开,根本不需要钥匙。
沈清漪几乎是屏着呼吸把那道暗闩拉开的,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门板。
门开了。
无声无息。
她闪身进去,把门板轻轻合上,从袖子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蜡烛和火折子。火折子打了两下才着,她点亮蜡烛,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这间屋子。
书房不大,但比她想得要满。
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线绳。中间是一张红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发黄,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书案旁边有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旧袍子,像是有人刚脱下来随手放在那里的。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沈清漪举着蜡烛,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在找暗格——周德茂说的那个暗格,藏着那封信的暗格。
她在书案下面摸了一遍,在书架后面摸了一遍,在墙壁上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蜡烛烧了三分之一了,她开始着急。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书架最顶层的一本书上。那本书的排列和其他书不太一样——别的书都是书脊朝外,整齐地并排立着,只有那本书是倒着放的,书脊朝里,书口朝外。
沈清漪搬了一把椅子爬上去,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
书是空的。
里面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工精细。她把木盒子取出来,跳下椅子,把盒子放在书案上,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盒子里躺着两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一个字——“念”。
念。
沈念。
她娘的名字。
沈清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一些褐色的斑点,像是水渍,又像是泪痕。
她展开信纸,蜡烛凑近了。
字迹是男人的,笔力遒劲,但有些笔画微微发颤,像是在极不稳定的情绪下写出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念妹:见字如晤。此事凶险,我不便多言,唯有一句——孩子若随你姓,便随你姓吧。待事了结,我必来接你。若了结不了,便当世上没有我这个人。莫寻。保重。”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什么能证明这个人是谁的都没有。
但沈清漪知道,这封信是写给她娘的。
“孩子若随你姓,便随你姓吧。”
她随了娘的姓。她姓沈,不姓别的。这个男人,这个写信的人,是她的父亲。他在二十多年前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青阳县顾家,再由顾家的人转交给她娘。
顾家是中间人。
顾家替这个人传信。
那顾家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人到底犯了什么事,要这样躲躲藏藏,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能认?
沈清漪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又看了一眼木盒子里的另一样东西。
是一缕头发。
用一根红绳扎着,已经干枯了,颜色发黄,但还能看出是女人的头发。
她娘的头发的。
沈清漪把木盒子关上,攥在手心里,掌心里全是汗。蜡烛烧到了最后一点,火苗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眼看就要灭了。
她必须走了。
她把木盒子放进袖子里,又把那本空壳书重新放回书架顶层,倒着放好,恢复原样。然后吹灭蜡烛,摸黑走到门口,拉开暗闩,闪身出去,把门板轻轻合上。
廊道里还是那么暗,连风都没有了,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清漪贴着墙根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开着。
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是关好的。
沈清漪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站在门口,攥紧了袖子里的木盒子,慢慢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亮着灯。
顾廷烨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抬眼看着她。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深夜里等一个人,“这么晚了,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