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地上坐了不知多久，腿麻了，后背也凉透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摸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下，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她没有害怕，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周德茂说的那些话。
保定府。朝廷要犯。杀头的罪。
一封信。
还有那句“我对不起她”。
她翻了个身，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被她攥得温热，上面的兰草纹路硌着她的掌纹，像是她娘在握着她的手。
她娘这辈子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知道。
沈清漪闭上眼睛，逼自己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垮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又出现了那条长街，两边都是槐树，一棵接一棵，望不到头。她往前走，走到第三棵槐树底下，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人又站在那儿。这一次，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脸还是模糊的，但沈清漪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对不起。”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透进来灰白色的光。翠屏在外头轻轻叩门：“太太，您起了吗？”
沈清漪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翠屏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她眼下的青黑，心疼地说：“太太，您又没睡好吧？这老宅阴气重，住不惯也正常。咱们上完坟就回去，您再忍忍。”
沈清漪没有接话，接过帕子洗了脸，对着铜镜让翠屏给她梳头。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下的青黑遮不住，嘴唇也有些干裂，但目光比昨天更定了。
“翠屏，老爷起了吗？”
“起了，在前厅用早膳呢。说是吃完就去上坟，让您别着急，慢慢来。”
沈清漪点了点头，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衫子——她特意挑的这件，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月白色。
她要带着这个颜色，去她婆母的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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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摆在正厅，顾廷烨已经吃了一半，看见沈清漪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落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眉头微微一动，但什么也没说。
“吃吧。”他指了指桌上的粥和小菜。
沈清漪坐下来，端起粥碗慢慢喝了几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她放下碗，看着顾廷烨：“廷烨，上完坟回来，我想去见见父亲。”
顾廷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父亲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沈清漪说，语气平静但坚定，“我是顾家的儿媳妇，嫁进来四年了，连公爹的面都没见过。说出去，人家还以为顾家不认我这个媳妇。”
顾廷烨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漪不熟悉的神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种审视——他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也在掂量她的用意。
“父亲身体不好，见了生人容易犯病。”他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你别多想。”
沈清漪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声音轻了几分：“我不是多想。我只是觉得，做儿媳妇的到了家门口都不去请安，心里过意不去。要不这样——我不进去打扰父亲，只在门口磕个头，行吗？”
顾廷烨沉默了几息，最后点了头：“行。但你得听我的，他不让进，你就不能进。”
“好。”
沈清漪应得干脆，低下头继续喝粥。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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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母的坟在老宅后面的山上，要走一段不短的山路。
沈清漪跟在顾廷烨身后，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山路两边长满了松树，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和城里完全不同。
顾廷烨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伸手扶她一把。沈清漪把手递给他，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心里却冷得很。
这个人，和她同床共枕了四年，她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她不知道。
婆母的坟在半山腰一块平地上，坟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坟前还摆着新鲜的供品，看样子是有人定期来打扫的。墓碑上刻着“顾门周氏之墓”几个字，旁边是一行小字，写着生卒年月。
沈清漪跪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又烧了一沓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在她面前打了个旋，然后散了。
她没有在心里祈求婆母保佑。
她在想，这个葬在山腰上的女人，知不知道她丈夫书房里藏着一封信？知不知道那个京城来的男人是谁？知不知道二十年前那件事的来龙去脉？
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死了，死了十几年了。活人还在为死人的秘密煎熬，而死人什么都不会说。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看着顾廷烨：“回去吧。”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沈清漪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沈清漪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顾廷烨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山脚的时候，沈清漪忽然开口了：“廷烨，父亲叫什么名字？”
顾廷烨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沈清漪笑了笑，“我嫁进来四年了，连公爹的名字都不知道，说出去多丢人。”
顾廷烨沉默了一瞬，说：“顾怀远。”
顾怀远。
沈清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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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宅，顾廷烨果然只让她在中院门口磕了个头，没有让她进去。
中院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已经有些生锈了，但还是很牢固。沈清漪跪在门口的青砖地上，朝着紧闭的门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那扇门。
门很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很多东西放在一起，很久没有通风了。她盯着那道门缝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
顾廷烨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行了，走吧。”
沈清漪转过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铜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她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回到东厢房，翠屏正在收拾东西，见她回来，笑着说：“太太，上完坟了？咱们是不是快回去了？”
“明天再走。”沈清漪说，在椅子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翠屏，你去帮我找一根细铁丝来。”
翠屏愣了一下：“细铁丝？太太要那东西做什么？”
“衣裳上掉了个扣子，我自己缝一下，没针了，用铁丝弯一个。”沈清漪说得随意，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翠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应了一声出去了。
沈清漪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的天色。
今天还有一下午，还有一个晚上。
她需要一根铁丝，和一扇门的钥匙。
或者，没有钥匙也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