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午后去了老太太的上房。
这回没有带莲子羹,也没有带任何吃食,只带了一样东西——那枚从屏风后面找到的蓝布条。但她没有直接拿出来,而是将它藏在袖中,打算见机行事。
老太太正在午睡刚醒,歪在罗汉床上,王嬷嬷在一旁伺候着漱口。看见沈清漪进来,老太太摆了摆手让王嬷嬷退下,指了指跟前的绣墩:“坐吧。”
沈清漪坐下,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心,上午送了粥,下午又来陪我这个老婆子。”
“老太太不嫌我扰了清静就好。”
“清静?”老太太哼了一声,“这府里什么时候清静过?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沈清漪没想到老太太这样直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老太太明鉴,媳妇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教。”
“说吧。”
“媳妇这两日在收拾屋子,翻出一些旧物,其中有一封信,提到了一个人名,媳妇觉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她说着,看着老太太的脸色,“信上提到一个叫‘漪儿’的。”
老太太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停顿,如果不是沈清漪一直在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到。但那只手只是顿了那么一瞬,便又稳稳地将茶碗送到了嘴边。
“漪儿?”老太太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哪个漪儿?”
“清漪的漪。”
老太太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那些银丝在光里微微发亮。
“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
“媳妇只是好奇,”沈清漪垂下眼睛,“信上写得很旧了,像是多年前的东西。媳妇不知道这个‘漪儿’是谁,又觉得和自己的名字有些关联,心里不踏实,所以来问问老太太。”
老太太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你进门两年了,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了。”
她招了招手,让沈清漪坐近一些。沈清漪起身挪到罗汉床边上,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干瘦而有力,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你公公怀山,原配是赵氏。赵氏出身商贾之家,嫁进沈家之后,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样样都做得妥帖。只可惜……”老太太顿了顿,“只可惜身子不好,过门六年就去了。”
“赵氏去的时候,身边带着一个女孩儿,不是她亲生的,是她从外面抱回来的。那孩子当时才三四岁,生得玉雪可爱,赵氏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取名叫‘漪儿’。”
沈清漪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赵氏去后,漪儿在府里养了不到一年,就被送走了。怀山说,是送到了赵氏的娘家亲戚那里去寄养。再后来……怀山续了弦,就是明远的生母。再后来,就没有人再提起过漪儿了。”
老太太说完这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这段往事打捞上来,带着沉甸甸的水汽。
“那漪儿……”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怀山从不提她,赵家的人也断了来往。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孩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沈清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有些感伤的笑容:“原来是这样。那媳妇的名字……倒是巧了。”
“巧?”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但那锐利只维持了一瞬,便又消散了,老太太恢复了惯常的慈和模样,“是巧。你爹娘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这府里曾经有过一个漪儿。”
“大概吧。”沈清漪笑了笑。
她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洒满了金红色的光,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一只伸开的手指,指着一个她看不清楚的方向。
她在游廊上站了一会儿,等自己的心跳完全平复下来,才往回走。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了沈家二爷沈明远。
沈明远比沈明远小四岁,身量不高,生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从账房的方向过来,看见沈清漪,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大嫂。”
“二叔。”沈清漪微微欠身。
沈明远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大嫂这是从老太太那儿来?”
“是,去陪老太太说了会儿话。”
“老太太最近精神不错,”沈明远点了点头,“多亏大嫂时常去陪着。我那边最近忙,倒是有几日没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二叔忙的是正事,老太太知道的。”
沈明远又笑了笑,似乎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先去账房了,还有些账目要对。大嫂慢走。”
他侧身让沈清漪先过,自己站在原地等。沈清漪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余光瞥见他手里那本账册的封面上写着一个字——“外”。
外账。
沈家的生意分内账和外账。内账是府里的日常开支,由老太太管着;外账是铺面田产的进项,由二爷沈明远经手。这是沈家分家时说好了的,长房管府内,二房管府外,彼此牵制,互相监督。
沈清漪走过之后,能感觉到身后沈明远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翠屏正在院子里收晾好的衣裳。看见她回来,翠屏迎上来,手里抱着叠好的被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太太回来了。老太太那边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翠屏怀里的被单,“这被单是新换的?”
“是,昨儿个刚洗的,今儿个晒了一天,干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进了屋。她走到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将最里层的帕子取出来,看了一眼——银元、信、玉佩、蓝布条,都在。她把帕子重新包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翠屏正在将收下来的衣裳一件一件地叠好,动作熟练而麻利。夕阳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投在地面上,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清漪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那孩子要是还活着,也该跟你差不多大了。”
赵氏在信里写:“漪儿虽非妾所出,然自幼养在妾膝下,视如己出。”
非妾所出。
那她是哪里来的?是谁的孩子?赵氏为什么要抱养她?又为什么要将所有积蓄留给她?
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她沈清漪,到底是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赤金戒指,是沈明远在新婚之夜给她戴上的。两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家的长房大少奶奶,一个从外面嫁进来的、普普通通的新妇。
但如果她本来就是沈家的人呢?
如果她本来就是那个被送走的“漪儿”呢?
她闭上眼睛,在记忆的深处拼命地翻找。三四岁之前的记忆,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纸,模糊、粘连、破碎,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形状。她能想起的只有一些碎片——一扇雕花的木门、一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树、一双温柔的手,那双手替她擦过眼泪,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地哄她。
那双手,是她母亲的么?
还是赵氏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翠屏收完了衣裳,正往屋里走。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神色。
翠屏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灯下,拿起那方没绣完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着,和往常每一个傍晚一模一样。
“太太,晚饭好了,要不要现在就摆?”
“摆吧。”
翠屏转身出去吩咐摆饭。沈清漪低着头绣花,针尖穿过绢面,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她的手指稳极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但在那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
她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
她是漪儿。不管这个名字背后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不管她的身世有多么曲折——她都是漪儿。而赵氏留给她的,不只是一匣子银元和一枚玉佩,还有一封绝笔信,和一段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年的往事。
她会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