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一夜没有睡踏实。
倒不是失眠,而是不断地做梦。梦里有一枚玉佩,圆形的,上面雕着什么花纹,她想看清楚,却怎么也看不清。有人在她耳边喊“漪儿”,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她想回应,却张不开嘴。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帐子里透进灰白的光,枕上有一小片濡湿的痕迹,不知是汗还是泪。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慢慢坐起身。
外间已经有了动静。翠屏轻手轻脚地走动,瓷碗碰到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和每天早晨一模一样。
“太太醒了?”翠屏听见内室的动静,在外间问了一声。
“嗯。”
翠屏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水温热正好,旁边搭着一块干净的面巾。沈清漪看了她一眼——还是那张圆圆的、带着几分天真的脸,低着头做事,手脚麻利,不多说一个字。
“翠屏,”沈清漪接过面巾,擦了擦脸,“你哥哥在老家种什么?”
翠屏愣了一下,没想到太太会突然问起这个。她迟疑了一瞬,答道:“种麦子,太太。还有几亩玉米。”
“收成好吗?”
“还……还行吧。”翠屏的声音有些含糊,“奴婢也没细问,每月寄回去的月钱够他们吃用的就是了。”
沈清漪将面巾递还给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在妆台前坐下来,翠屏站到身后给她梳头。梳子的齿穿过发丝,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不急不缓。
“你的手真稳。”沈清漪从镜子里看着她。
翠屏笑了笑:“做得多了就稳了。”
“在针线房上也给人梳头么?”
“那倒不是,”翠屏摇了摇头,“针线房上只管裁衣裳、绣花,梳头是到了太太屋里才学的。奴婢学了好一阵子呢,刚开始的时候手笨,扯掉了太太好几根头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像是一个忠心又憨厚的丫鬟在跟主子闲聊。沈清漪也笑了,笑容温和,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镜子里翠屏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破绽。
梳好头之后,沈清漪挑了一支白玉簪子插上,又选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戴上。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袄裙,颜色素净,衬得整个人温婉端庄。收拾停当之后,她起身往外走。
“太太今儿个先去老太太那儿吗?”翠屏跟在后面问。
“先去看看厨房的燕窝炖好了没有,好了就带一碗过去。”
“那奴婢先去厨房看看。”翠屏说着,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沈清漪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她没有去厨房,而是去了前院。
前院倒座房的门果然锁着,一把崭新的铜锁挂在门鼻上,亮锃锃的,一看就是新换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线,什么也看不清。正要离开的时候,看门的老张头从旁边的耳房里探出头来。
“大少奶奶?”老张头连忙出来,弓着腰,“您怎么到前院来了?”
“随便走走,”沈清漪看了他一眼,“张叔,这倒座房的门怎么锁了?”
老张头搓了搓手:“是二爷让锁的。昨儿个不是跟您说了么,里头像是进了野猫,二爷说锁上省得再跑进去。”
“钥匙在谁手里?”
“在二爷那儿,也给了小的一个备用的。”老张头说着,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递给她看,“就是这个。”
沈清漪接过钥匙看了看,又还给他:“能打开让我进去看看么?”
老张头面露难色:“这……二爷说了,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几间空屋子……”
“我就看一眼,”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看完就走,不会让你为难。”
老张头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开了。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灰尘扑面而来。沈清漪用帕子掩住口鼻,走了进去。
倒座房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几扇破旧的屏风靠墙立着,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和稻草,墙角结着蛛网。她走到屋子中间,低头看地面——青砖铺的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芽。确实有脚印,不止一行,大大小小的,有些已经被踩模糊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一行是男人的鞋印,鞋底的花纹是方格的,印得很深,像是用力踩过。旁边有几行小的,像是女人的鞋印,和她自己的鞋底大小差不多。
“这些脚印……”她指了指地面,抬头看老张头。
老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个小的,大概是前几日打扫的婆子进来过。大的那个,是二爷前天来查看的时候踩的。”
“二爷前天来过?”
“是啊,二爷说这屋子的门栓松了,让小的换一根,他亲自来看了一眼。”
沈清漪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在屋子里又扫了一圈。她的视线落在靠东墙的那扇屏风上——屏风是木框的,绢面上绘着山水,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但绢面有一处微微鼓起来,像是后面塞了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处鼓包。绢面后面硬邦邦的,确实塞着东西。她用指甲沿着屏风的边缘抠了抠,绢面被掀起一个角,露出里面的——
一截布条。
蓝色的,粗布的,像是从某件衣裳上撕下来的。布条上沾着一些暗褐色的痕迹,已经干了,看不出是什么。她将布条抽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老张头在后面问:“大少奶奶,找到什么了?”
“没什么,”沈清漪将布条不动声色地攥进手心,转过身来,“就是块破布,大概是打扫的时候落进去的。”
她将绢面按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老张头跟在后面锁上门,嘴里嘟囔着:“这屋子多少年没人用了,里头脏得很,大少奶奶别沾了晦气。”
沈清漪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摊开手心,又看了一眼那块布条。暗褐色的痕迹——是血。
她将布条塞进袖子里,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翠屏已经端着燕窝粥在廊下等着了,看见她回来,迎上来道:“太太去哪儿了?奴婢从厨房回来没找着您,粥都快凉了。”
“去前院走了走,”沈清漪接过粥碗,“老太太那儿送过去了么?”
“送了一碗了,老太太说今儿个胃口好,让再炖一碗晚上送过去。”
“那便好。”沈清漪端着粥进了屋,坐在桌前慢慢喝着。翠屏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的袖口上——那里露出一小截蓝色的布边。
翠屏的目光停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但沈清漪捕捉到了那一瞬。
她没有说话,继续喝粥,喝完之后将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翠屏,忽然笑了一下。
“翠屏,你跟了我两年,我一直觉得你是这屋里最省心的。做事利落,不多话,不该问的从来不问。”
翠屏垂下眼睛:“太太过奖了,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
“可有时候,”沈清漪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太省心了,反而让人不踏实。”
翠屏的睫毛颤了一下。
“太太这话……奴婢不明白。”
“你不明白也没关系,”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动作亲昵而自然,“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去吧,把粥碗收了。”
翠屏应了一声,低着头收拾了碗勺,转身出去了。
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布条,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布条大约三寸长、两寸宽,边缘是被撕扯开的,毛糙不齐。蓝色的粗布,是那种最普通的料子,府里的下人常穿的。上面的暗褐色痕迹,她越看越觉得像是血迹,而且已经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不是新鲜的,至少有好几天了。
她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
她又将布条翻过来,在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看见一个极小的记号——用墨笔画的一个圈,只有针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块随便撕下来的破布。这是有人特意留下的。
沈清漪将布条收好,和那枚银元、那封信、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妆台抽屉的最里层,用帕子包着,外面又压了几件不常用的首饰。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会儿。
倒座房的脚印,屏风后面的血布条,新换的铜锁,二爷的亲自查看——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而那条密道的入口在她的房间里,倒座房离她的院子不过百步之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家二爷沈明远——沈明远的弟弟,孙氏的丈夫——他为什么那么急着锁上倒座房?如果只是进了野猫,随便锁上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去看,又何必换一把新锁?
除非他在找什么东西。
或者,他在掩盖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