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沈清漪没有急着再去密室。
她像往常一样用了晚饭,在灯下做了一会儿针线——这次用的是正经的针线,缝的是一方帕子,针脚细密整齐,和她说自己不会缝扣子时的模样判若两人。翠屏在一旁陪着,给她递线、剪烛花,安安静静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快到二更天的时候,沈清漪放下针线,打了个呵欠:“困了,歇了吧。”
翠屏应了一声,过来给她铺床、放帐子,又去兑了热水来让她洗漱。一切妥帖之后,行了个礼:“太太早些歇着,奴婢在外间。”
“嗯,去吧。”
翠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门带上了。
沈清漪没有立刻动。她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间的动静。翠屏的脚步声走到外间的榻前,停住了,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铺被子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灯灭了,一切归于沉寂。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外间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才慢慢站起来。
鞋是早就预备好了的——一双软底的旧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摸到那排顶箱柜前,轻轻拉开柜门,搬出皮袄,掀开底板。一切都和昨夜里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更熟练了,也更安静。
蜡烛在下了台阶之后才点燃。她用手拢着光,不让光线透出洞口,沿着甬道快步走向那间暗室。
这一次,她没有去看条案,也没有去看瓷坛,而是直接站在暗室中央,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檀木味。和昨天一样,淡淡的,冷冽的,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她睁开眼睛,举起蜡烛,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照过去。东面的墙是青砖垒的,勾着白灰缝,看上去很完整,没有什么异常。南面的墙也是。西面——
她停住了。
西面墙上有一块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深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块砖的表面比其他的更光滑,像是经常被人触摸。她试着按了按,没有反应。又试着往左边推了推,也没有反应。
她想了想,将蜡烛放在地上,用两只手按住那块砖,用力往下压——
砖块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往外推,也不是往旁边推,是往下按。那块砖像是一根杠杆的末端,按下去之后,墙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咔嗒”,紧接着,整面墙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沈清漪后退一步,看着那面墙。
墙缝之间裂开了一条细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她的胸口高度,然后停住了。她伸手去推,那块墙面竟然像一扇门一样,往里面旋转着打开了。
门后是另一间密室。
比外面那间更小,只有半丈见方,像是一个壁龛改造出来的。里面没有放别的东西,只有一只檀木匣子,搁在一方石台上。
那股檀木味就是从这里来的。
沈清漪将蜡烛拿过来,蹲在石台前,仔细端详那只匣子。匣子不大,约莫一尺长、半尺宽,通体用上好的檀木制成,打磨得极为光滑,即使在这阴冷潮湿的暗室里也没有变形开裂。匣盖上刻着一幅图案——是一株兰草,旁边有一只蝴蝶,刻工精细,兰草的叶片脉络都清晰可见。
她伸手去拿,匣子比想象中沉。翻过来看底部,没有刻字,但四角包着铜活,铜活上錾着极细的云纹。锁扣是铜的,没有上锁,只是扣着。
她拨开锁扣,打开匣盖。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发黄的丝绸,丝绸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信封旁边是一只荷包,大红色缎面的,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了。
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沈清漪先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信纸展开,是一封信,字迹端正秀丽,是女人的笔迹:
“怀山吾夫:
见字如晤。妾自知命不久矣,唯有一事耿耿于怀,不得不言。妾去之后,沈家必有新人进门,妾无所怨,唯愿吾夫念及夫妻一场,善待漪儿。漪儿虽非妾所出,然自幼养在妾膝下,视如己出。妾已将名下所有田产铺面,尽数托付于可靠之人代管,待漪儿及笄之后,悉数交还于她。此事除妾之外,只有吾夫与代管之人知晓,万望吾夫守此密约,勿使漪儿受委屈。
另,密室中所藏之物,乃妾多年积攒,留作漪儿将来嫁妆之用。清单附后,请吾夫查收。
妾 赵氏 绝笔
光绪二十九年 冬”
沈清漪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在读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赵氏。沈怀山。漪儿。
漪儿。
她嫁进沈家两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沈怀山曾经有过一个叫“漪儿”的女儿。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她和这个沈家,在她嫁进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牵连。
她放下信,拿起那只荷包。荷包的口扎得很紧,她小心地解开绳结,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是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成一朵兰花的形状,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的背面刻着两个字,很小,要凑到烛光下才能看清——
“漪儿”
沈清漪将玉佩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她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但她感觉不到疼。
她想起来了。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好像有过一枚玉佩。圆形的,上面雕着什么花纹,她已经记不清了。后来那枚玉佩不见了,她问过母亲,母亲说丢了,丢了就丢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她也就没有再问过。
可是她的名字里有一个“漪”字。她一直以为那是她父亲取的,取的是“清漪”二字,清波涟漪之意。但如果这个名字是别人给的——
如果她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沈清漪”呢?
她将玉佩和信重新放回匣子里,盖上盖子,抱着匣子站起身。她的腿有些发麻,蹲得太久了。她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抱着匣子走出暗室,回到外间。
她将匣子放在条案上,又看了一眼地上刻着的那三个名字。沈怀山。赵氏。沈清漪。
现在她明白了。这三个名字不是并列的——沈怀山和赵氏是夫妻,而沈清漪,是他们那个“视如己出”的孩子。
可是,如果她才是赵氏口中的“漪儿”,那她现在这个身份算什么?沈家大少爷沈明远的妻子,沈家的长房大少奶奶——这桩婚事,是有人刻意安排的,还是仅仅是一场巧合?
她想起沈明远在新婚之夜说的那句话:“往后你便是这府里的大少奶奶了,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多看,多听,少说。
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沈清漪将匣子抱在怀里,吹灭蜡烛,沿着甬道往回走。上了台阶之后,她将柜底木板复原,把皮袄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一切都恢复原样,除了她怀里多了一只檀木匣子。
她坐在床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慢慢地抚摸着匣盖上那株兰草的纹路。
外间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清漪的手停住了,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是翻身的声音,然后又是均匀的呼吸声。翠屏没有醒。
她将匣子藏在床顶柜的最深处,用几件换洗的衣裳盖住,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像是一团被人打散的线,怎么理都理不清。但她知道一件事——从明天开始,她要重新认识这个家,重新认识每一个人。
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