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羹炖好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清漪亲自端着托盘往老太太的上房去,走过穿堂时,正好碰见二房的孙氏带着丫鬟从另一边过来。孙氏手里也捧着一只食盒,看见她,脚步顿了顿,脸上堆出笑来。
“大嫂也来给老太太请安?”
沈清漪微微点头:“炖了碗莲子羹,想着老太太这两日咳得少些,送过来尝尝。”
“那可巧了,”孙氏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碟桂花糕,“我也做了几块点心,不如一道送进去。”
两人并肩往前走,丫鬟们跟在后面。孙氏走路的步子比沈清漪快些,鞋底踩在青砖上笃笃地响,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侧过头压低声音说:“大嫂听说了没有?前院那几间倒座房,昨儿个夜里好像有人进去过。”
沈清漪端着托盘的手稳稳的,面上不动声色:“是么?我倒没听见动静。”
“我也是听看门的老张头说的,”孙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一大早起来,看见倒座房的门栓是开着的,里头地上有脚印,像是有人翻过东西。他跟二爷禀报了一声,二爷说大概是野猫跑进去了,让把门重新锁上就行。”
沈清漪“嗯”了一声,没接话。
孙氏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上只有惯常的温淡和从容。她便也收了声,只是脚步又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老太太刚起身不久,正靠在罗汉床上喝参茶。看见她们俩一前一后进来,把茶碗搁下,抬了抬眼皮:“今儿个倒是齐整。”
“给老太太请安。”两人齐齐行礼。
沈清漪将莲子羹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孙氏也把食盒里的桂花糕摆了出来。老太太看了一眼莲子羹,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端起碗来尝了一口。
“炖得不错,”老太太说,“火候够了。”
“谢老太太夸。”
老太太放下碗,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忽然问:“你屋里那个丫鬟,叫翠屏的,跟了你多久了?”
沈清漪心里微微一紧,面上仍是平静的:“两年了,老太太。”
“两年,”老太太点了点头,“倒是个稳当的。前些日子我听王嬷嬷说,那丫头做事挺有分寸,不多嘴不多舌的。”
“是,翠屏确实省心。”
“省心就好。”老太太拿起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再说话了。
沈清漪和孙氏陪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告退出来。出了上房的院门,孙氏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跟沈清漪道了声别,带着丫鬟往东边去了。
沈清漪没有直接回房,而是绕了个弯,往杂物房那边走了一趟。
杂物房在后院西北角,挨着下人们住的那排矮房,平日里少有人来。门没有上锁,只用一根木栓别着,她拨开木栓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里堆着些破旧的家什——缺腿的凳子、掉了漆的箱子、几把散了架的扇子,墙角码着几摞旧瓦片,灰扑扑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有急着进去,目光从那些杂物上一件一件地掠过。地上落着一层灰,灰上能看见几行脚印,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最新的那一行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只破木箱跟前,然后又折了回来。
沈清漪走到木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是一些零碎的物件——生锈的钉子、半卷麻绳、几块碎布头,还有一只缺了盖的针线笸箩。她把笸箩端起来看了看,里面有一根弯成钩状的铁丝,和翠屏昨儿个拿给她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她把笸箩放回去,盖上箱盖,站起身来。
所以翠屏是从这里找的铁丝。这倒没什么可疑的,杂物房里存着这些东西,下人们缺了什么随手来翻找,是常有的事。但奇怪的是——这只木箱上的灰尘很薄,箱盖的搭扣也磨得发亮,说明经常被人打开。一个堆满破烂的杂物房,什么物件会被这样频繁地翻动?
沈清漪没有在杂物房久留,转身出来,将木栓重新别好。
回到自己院里的时候,翠屏正在廊下晾衣裳。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太太回来了,莲子羹老太太可还吃得惯?”
“吃得惯。”沈清漪从她身边走过,忽然停下脚步,“翠屏,你老家是哪里的?”
翠屏愣了一下,答道:“河北的,太太。”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剩一个哥哥了,在老家种地。”
“哦,”沈清漪点了点头,“那你是怎么进府的?”
翠屏低着头,声音平平的:“是牙婆子领来的,先在针线房上做了半年,后来被调到太太屋里。”
“针线房上,”沈清漪重复了一遍,“那你针线活应该不错。”
翠屏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还过得去,太太。”
“改天教我两针,”沈清漪笑了笑,抬脚进了屋,“我缝扣子还得用铁丝呢,说出去让人笑话。”
翠屏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跟进来。
午后,沈清漪小憩了半个时辰,起来后坐在窗前看书。说是看书,其实一页也没翻动过,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在那间暗室里转了一整个上午。
三个名字。一坛银元。一张被人动过的条案。
她想起嫁进沈家那年,洞房花烛夜,沈家大少爷沈明远揭开盖头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敢看他,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往后你便是这府里的大少奶奶了,凡事多看、多听、少说。”
多看,多听,少说。
她确实是这么做的。两年了,她看得够多,听得够多,说得够少。她知道这府里每一房之间的亲疏远近,知道老太太跟前谁最得脸,知道下人们中间谁和谁是一路的,知道账房里的银子每个月都差出几十两去了哪里。
但她不知道,自己这间屋子底下,藏着一条密道。
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和一个素未谋面的赵氏刻在一起。
更不知道,翠屏——这个跟了她两年的丫鬟——到底是谁放在她身边的。
她放下书,走到妆台前坐下,拉开抽屉,将最里层那块帕子取出来。帕子里包着那枚银元,在午后的日光下,银元上的龙纹清晰可见,龙鳞一片一片的,铸得极其精细。她翻到背面,是“光绪元宝”四个字,上下左右排列,中间是满文,外圈是英文。
她把银元举到光线下转了转,忽然发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有人用针尖之类的东西,沿着边齿划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银元。这是一枚被人做过记号的银元。
沈清漪将它重新包好,放回抽屉最深处。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院子很安静,只有树上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翠屏不在廊下,大概去茶房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忽然想起昨儿个夜里在暗室里闻到的那个味道——潮湿的泥土气,混着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味。那个味道她总觉得在哪里闻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现在她忽然想起来了。
老太太上房里,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常年点着檀香。每次去请安,出来之后衣裳上都会沾上那股味道。而暗室里那股檀木味,和老太太房里的檀香,几乎一模一样。
但不是完全一样。
老太太房里的檀香是线香燃烧的气味,干燥而温热。暗室里的檀木味却是冷的,是木头本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檀木做的物件,在那间暗室里放了很久很久。
一件檀木做的物件。
沈清漪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间暗室里,条案、樟木箱子、瓷坛、砖墙、地面——没有任何一件东西是檀木的。但那味道确确实实存在,而且很浓,不是附着在墙壁上的那种淡,而是什么东西本身散发出来的。
除非——
她睁开眼睛。
除非那间暗室里还有她没发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