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沈清漪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头的动静。院里有脚步声，是下人们在搬东西，压低了声音说话，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她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外间值夜的丫鬟，自己摸黑穿好了衣裳。
是一件素净的藕荷色衫子，不张扬，也不寒酸。去给婆母上坟，穿得太艳了不合适，穿得太素了又怕人说顾家亏待儿媳妇。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银簪。
翠屏端着水进来的时候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愣了一下：“太太，您怎么自己就起来了？也不叫我。”
“睡不着，就起了。”沈清漪接过帕子洗了脸，“东西都收拾好了？”
“都妥当了，两个箱子，一箱子衣裳，一箱子路上用的零碎。”翠屏一边说一边替她整理衣领，“老爷那边也准备好了，马车在门口等着呢，说是赶早走，晌午能在半路的镇子上歇脚。”
沈清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妆台、书案、床榻，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知道，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有些东西可能就不同了。
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把那枚玉佩取出来，贴身放好。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也是她这次去老宅的护身符——不是真的能护身，而是她需要一个理由。如果那个周管家真的认识这枚玉佩呢？如果那个京城来的男人，和顾家真的有关系呢？
她把暗格合上，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转身出了门。
顾廷烨已经在二门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衫，腰间束着一条玄色的带子，看起来比平时沉稳许多。看见沈清漪出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扶了她一把。
“走吧。”
马车是顾家最好的一辆，青帷油盖，里面铺了厚厚的褥子，还放了一个小手炉。沈清漪上了车，顾廷烨也跟着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外头的光线被遮去了大半，车厢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她没有睡，她在心里默默记着走过的路。
出了城门之后，路面变得不太平整，车身开始颠簸。沈清漪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对面的顾廷烨。他也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平稳，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廷烨。”她轻声叫了一句。
他睁开眼：“怎么了？”
“青阳县那边，有我们家的亲戚吗？”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顾家在青阳县没有近亲，几门远亲早就不走动了。到了那边你不用担心应酬的事，只在家里住两天，上完坟就回来。”
“家里……”沈清漪斟酌了一下措辞，“老爷的病，真的不能见人吗？我既然是儿媳妇，总该去请个安。”
顾廷烨的目光微微沉了沉，但语气还是温和的：“父亲脾气古怪，不愿见生人。你别介意，不是针对你。”
沈清漪“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已经得到了一个信息——顾廷烨在刻意把她和顾家老爷隔开。为什么？怕她看见什么？还是怕她听见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得越来越厉害。沈清漪开始觉得有些恶心，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腹部。顾廷烨注意到了，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含一片，压一压。”
沈清漪接过来，倒出一片薄薄的姜糖，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胃里的翻涌果然好了些。
“谢谢。”
顾廷烨没有应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沈清漪含着姜糖，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四年，以为已经很熟悉了，但此刻却觉得陌生。他到底知道多少？那件月白色的褂子，那个京城来的男人，那个左手有疤的周管家——他是完全不知情，还是在帮她父亲隐瞒什么？
如果是后者，那她这四年，就是睡在一个敌人身边。
这个念头让她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但她没有让自己往深处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走，不能急，也不能出错。
马车在晌午时分到了一个小镇。车夫在外头说，要找地方打尖歇脚，问是在车上吃还是下馆子。顾廷烨看了沈清漪一眼：“下来走走吧，车里闷了一上午了。”
沈清漪点了点头，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小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顾廷烨带着她进了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面，又点了两个小菜。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在灶台后面忙活，伙计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晒太阳。
沈清漪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吃这么少？”顾廷烨问。
“不太饿。”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自己把一碗面吃完了。结账的时候，沈清漪注意到他多给了几个铜板的赏钱，伙计点头哈腰地送他们出来。
重新上了马车，沈清漪觉得车厢里的气氛和上午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有一种微妙的紧绷感，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廷烨，你怕我去老宅吗？”
顾廷烨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我怕什么？”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沈清漪也笑了，笑得云淡风轻：“那就好。我怕你担心我见了老爷说错话，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准备。”
顾廷烨没有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车帘外面。
车轮声咕噜咕噜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沈清漪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贴身放着的玉佩。
青阳县，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