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廷烨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沈清漪还没睡，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院门响动，抬起头来。顾廷烨带着一身酒气进来，脚步倒还稳当，看见她坐在灯前，微微怔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沈清漪放下手里的帕子，起身去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喝了不少吧？先喝口茶。”
顾廷烨接过茶盏喝了两口，在椅子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沈清漪站在他身后，替他按了按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他闭着眼睛，似乎很受用，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廷烨，”沈清漪的手没停，声音也放得很轻，“过几日给母亲祭拜的事，我想了想，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坟前上柱香？”
顾廷烨的眼睛睁开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怎么忽然想去？”
“嫁进顾家四年了，每年都是你在张罗，我都没去母亲坟前磕过头。”沈清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说起来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不是。今年我想去给母亲上柱香，尽尽心意。”
顾廷烨沉默了一会儿。沈清漪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
“母亲葬在老家，不在城里。”他开口说，语气平缓，“去一趟要两三天，路上辛苦。”
“我不怕辛苦。”
“老宅那边也没怎么收拾，住着不方便。”
“那就住客栈，我不挑。”
顾廷烨忽然握住她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灯下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清漪，”他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瞒着你？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委屈：“我就是想去给婆母上个坟，你倒审起我来了。”
顾廷烨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我多心了。行，你想去就去，我安排一下。”
沈清漪心里一松，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重新站到他身后，继续替他按太阳穴。顾廷烨闭着眼睛，似乎真的放松下来了，但沈清漪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虽然平缓，但手指一直在慢慢捻着袖口——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她嫁给他四年，太清楚了。
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拒绝她？还是在想怎么应对她去了老宅之后的事？
沈清漪没有多问，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嘴里随意地说着些家常话：“今天我让人把库房理了理，找出来几匹料子，都是好的，放着也是放着，我想着给老爷做两件衣裳带回去，你看行不行？”
“你看着办就行。”顾廷烨的语气漫不经心的。
“那老管家穿多大尺寸？我给老管家也做一件，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顾廷烨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捻着袖口：“不必了，老管家不缺这些。”
“那怎么行？老人家照看了老爷这么多年，我做件衣裳不是应该的？”沈清漪的声音带着笑，像是不经意地说，“对了，老管家姓什么来着？我一直都不知道，万一见了面连称呼都不知道，多失礼。”
顾廷烨没有马上回答。灯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他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姓周。”他终于说，“你叫他周伯就行。”
周。
沈清漪在心里把这个字牢牢记住，面上不露分毫，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替他按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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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廷烨就出门了，说是要去安排出行的事。沈清漪送走他之后，回到屋里把那本账册翻出来，在最后那页上又加了一行字：
周伯。顾家老宅。左手有疤。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又拿出来，翻到另一页，把那行字夹在中间。这样就算有人翻开了，也不会一眼看见。
翠屏端了早膳进来，见她坐在桌前发呆，小声说：“太太，先吃点东西吧。”
沈清漪看了一眼桌上的粥和小菜，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勺子慢慢喝了几口。她需要力气，后面的事还很多，不能把身体拖垮了。
“翠屏，”她放下勺子，“你帮我收拾几件换洗的衣裳，过两日我要跟老爷去趟老宅。”
翠屏愣了一下：“去老宅？太太您还没去过呢。”
“所以去看看。”沈清漪笑了笑，语气很随意，“对了，你知道老宅那边是什么情况吗？老爷从来不说，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翠屏想了想：“我听府里的老人提过一嘴，说老宅在青阳县，离这儿大概两天的路。顾家在那边的宅子不小，但这些年老爷不怎么回去住，只有几个老仆守着。”
“几个老仆？”沈清漪抓住了这个信息，“都有谁？”
“这我可说不清楚。”翠屏摇了摇头，“只知道有个老管家，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周，是顾家的老家人了，跟着顾家老爷几十年了。”
姓周。
和顾廷烨说的一样。
沈清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翠屏，”她说，“你去帮我找一份青阳县的舆图来，我要看看那边的路怎么走。”
“舆图？”翠屏有些不解，“太太您要舆图做什么？”
“我怕晕车，想看看路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歇脚的。”沈清漪说得轻描淡写，“提前心里有个数。”
翠屏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再多问，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个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里的槐树叶子更绿了，阳光落在叶子上，泛着油亮的光。
青阳县。顾家老宅。姓周的管家。
她离那些秘密，又近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