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街上,街两边都是槐树,一棵接一棵,望不到头。她往前走,走得很慢,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地数过去。数到第三棵槐树的时候,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穿月白色的衣裳,背对着她。她想叫那个人,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
不是没有脸,是脸上像蒙了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但沈清漪知道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因为那件月白色的褂子她见过——铺子里改过好几件那样的褂子,都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的,年轻女人不穿那种样式。
可那个模糊的脸,那个年轻女人的轮廓,让她心里莫名地发酸,酸得像是吞了一整颗青梅,从嗓子眼一直酸到心口。
她醒了。
枕头是湿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脏玻璃。隔壁屋里有动静,沈老太太起来了,搪瓷盆磕在灶台上的声音,和每天早晨一模一样。
沈清漪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那时候冷,屋子里的水管子冻裂了,水渗到天花板上,干了之后就留了这么一道弯弯曲曲的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把昨晚老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你娘年轻的时候,也爱在晚上出来吃馄饨。”
老陈认识她娘。老陈知道她娘的事。
她得再去问老陈。但不能直接问——直接问,老陈不一定说。沈老太太对这件事的沉默太彻底了,彻底到让整条巷子的人都跟着闭了嘴。老陈昨天那句话,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像是无意间漏出来的,但如果他真的是无意间说出来的,他应该会补一句什么来圆一圆——比如说“我听你娘说的”或者“你娘以前住这儿的时候”——但他没有。他说完那句话,就低头去煮馄饨了,好像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多解释一句。
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陈那句话是故意说的。
沈清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年画上的胖娃娃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的。她忽然觉得那个笑很刺眼,伸手把年画撕了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了床底下。
做完这件事,她坐起来穿衣裳。
今天她得做几件事。第一,去巷口找老陈,但不能直接问,得绕弯子,得让他自己说。第二,再去一趟城隍庙后街,这次她要看看那棵槐树周围的住户——那个佝偻的老太太住在哪一家,也许她知道些什么。第三——
第三,她得弄清楚沈老太太到底在瞒什么。
她穿好衣裳,推开屋门。
沈老太太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起来了?粥快好了,去洗把脸。”
“嗯。”
沈清漪去院子里打了水,蹲在墙根底下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她用毛巾擦干脸,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雨又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吃早饭的时候,沈老太太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粥。老太太喝粥的动静很小,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沈清漪低着头喝自己的粥,余光却在打量老太太。
沈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在脑后。脸上的皱纹不算多,皮肤白净,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人。她的手——沈清漪注意到老太太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双做细活的手。
沈清漪以前从没想过这件事。现在她忽然注意到了——沈老太太的手,不像是干粗活的人的手。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拉扯大一个孩子,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手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看什么呢?”沈老太太忽然抬起头。
沈清漪赶紧垂下眼睛:“没看什么。”
沈老太太没说话,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把钥匙。
很小的钥匙,铜的,比手指头还短,钥匙头上有一个圆形的环,环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花纹。沈清漪认不出来是什么花。
“这是什么?”她问。
“你屋里的那个柜子,”沈老太太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最底下的那个抽屉,锁了好些年了。钥匙给你,你自己看看吧。”
沈清漪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看什么?”
沈老太太没回答。她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拿着碗去了灶房。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老太太出来,走到堂屋门口,背对着沈清漪站住了。
“你这两天心神不宁的,”老太太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与其在外面东打听西打听,不如自己回家看看。”
说完她就进了堂屋,拿起收音机,拧开,里面又传出咿咿呀呀的戏声。
沈清漪坐在饭桌前,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老太太知道。
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她去了城隍庙后街,知道她在打听她娘的事,知道她心神不宁。也许周姐告诉老太太的不只是“熨衣裳走了神”,也许周姐还说了别的——比如她那天下午出去了很久,比如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沈清漪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屋。
柜子是最老式的那种樟木柜子,漆面斑驳,铜活都生了锈。她在这个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最底下的抽屉是锁着的——因为那个抽屉的锁眼很小,嵌在雕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眼。
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很浅,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布包。
蓝底白花的粗布,包得方方正正,用棉线绳扎着口。布包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装。
沈清漪把布包拿出来,放在床上,解开了棉线绳。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曲。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年轻女人穿着月白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眉眼淡淡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没在笑。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圆脸,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懵懂。
沈清漪认出了那个小女孩。
那是她自己。
那个年轻女人——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和她自己现在的脸有五六分像,但更柔和些,更安静些。像一条流得很慢的河,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急缓,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流着。
她娘。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娘的样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照片上,砸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沈清漪慌忙用袖子去擦,擦完才发现照片上沾了水渍,心里又慌又疼,像是弄坏了什么再也赔不起的东西。
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边,拿起了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沈老太太的笔迹——沈清漪认得,老太太虽然不大写字,但偶尔记个账、写个条子,就是这种字体,横平竖直的,带着一种旧式的工整。
上面写着:
“你娘叫沈碧落。生你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养了三年没养回来。走的时候二十七岁。不是走了,是死了。埋在后街第三棵槐树底下。那棵树是她活着的时候自己选的。她说那地方安静,不想埋在乱坟岗子里,让野狗刨了去。”
“我答应她了。所以你别去找了。她就在那儿。你想她了,就去槐树底下坐坐,跟她说说话。她听得到。”
“这些年没告诉你,是想着你还小,知道了心里装着事,过不好。后来你大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你这两天在找什么,我知道。你去后街了,对吧?那棵树上的记号,是你娘活着的时候刻的。她说那是她的名字——‘碧落’两个字拆开了,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间是人。她在中间。”
“你看到了就看到了吧。本来也该告诉你了。”
沈清漪把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没再放下。
她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上面,把墨迹洇开了几个字。她赶紧把纸展开,铺在腿上,用手掌抚平,但墨迹已经花了,“碧落”两个字模糊了边缘,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了。
她娘叫沈碧落。
碧落。
她想起那个刻在槐树上的符号——上面一个“十”,下面一个“口”,再下面又一个“十”。她以为那是“墓”字的简写,原来不是。那是“碧落”两个字拆开了。上面是“碧”字的头,中间是“落”字的中间,下面是“碧落”合在一起的什么——她没完全看懂,但她看懂了老太太写的解释。
“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中间是人。”
天,人,地。
碧落。
她在中间。
沈清漪坐在床沿上,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流眼泪,眼泪多得擦不过来,最后索性不擦了,让它们顺着下巴滴在裤子上,一滴一滴的,把深蓝色的布料洇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深色印记。
她哭的不是她娘死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娘。一个没有娘的孩子,在巷子里长大,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说“那个没娘的孩子”,她早就习惯了。她哭的是——她娘不是“走了”,是“死了”。不是不要她了,是死了。不是嫌弃她是个女孩,是难产伤了身子,没养回来。
她娘想埋在那棵槐树底下,因为那地方安静。
她娘不想被野狗刨了去。
她娘给她留了一张照片。穿着月白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嘴角微微翘着。
她娘叫沈碧落。
上面是天,下面是地,她在中间。
沈清漪哭了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哭到最后没什么眼泪了,只是干噎,喉咙里发出一种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之后的呜咽。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照片和纸重新放回布包里,扎好口子,抱在怀里。
她没把布包放回抽屉里。
她抱着布包在床沿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布包塞进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她走到堂屋里。
沈老太太还在听收音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跟着戏文哼。听出来是《牡丹亭》里的段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沈清漪在老太太面前站住了。
“奶奶。”
沈老太太睁开眼,看着她。
沈清漪的鼻子又酸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再掉下来。她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着,说:“我去后街看她。”
沈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老太太说,声音有点哑,“去的时候买束花。她活着的时候喜欢花,尤其是栀子花。巷口老陈那儿就有卖的,他每天早上进货的时候会带几把。”
沈清漪愣了一下:“老陈?”
“嗯。老陈和你娘从小就认识,一个巷子里长大的。”老太太说完,又闭上了眼睛,手指重新在膝盖上打起了拍子,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漪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巷口,老陈的馄饨摊已经收了,但他在旁边支了一个小花摊——说是花摊,其实就是两个塑料桶,桶里插着几把栀子花和几束不知名的小白花。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肥厚雪白,香气浓得发腻,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老陈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来了,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来。
“来啦?”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陈叔,”沈清漪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陈叔”,以前她一直叫他“老陈”,“给我拿一把栀子花。”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从桶里抽出一把栀子花,用报纸裹了,递给她。
沈清漪接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钱。
老陈摆摆手:“不要钱。”
“陈叔——”
“你娘以前买花,我也没要过钱。”老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去吧,她在那棵树下头,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些年了。”
沈清漪抱着花,站在巷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薄薄的一层,不算亮堂,但到底是个晴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城隍庙后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