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立刻去城隍庙后街。
她回到铺子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和周姐一起吃了午饭,下午照常干活。有客人来取衣裳,她笑脸相迎,收了尾款,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记了一笔。熨衣裳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像往常一样,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城隍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
她去过那条街。城隍庙是老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庙前是集市,卖什么的都有,人声鼎沸。但庙后那条街不一样,冷清得多,一排老槐树,树荫遮天蔽日的,街两边是些老宅子,住的大多是些老人,安安静静的。
第三棵槐树。她想了想,隐约记得第三棵槐树对面好像有一扇黑漆大门,门上挂着两个铜环,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问题是,她不能白天去。
白天人多眼杂,她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槐树下刨土,太扎眼了。而且她不知道那底下埋了什么东西,挖出来有多大,万一被人看见,不好解释。
她得晚上去。
但晚上去也有麻烦。城隍庙后街虽然冷清,但也不是没人走。而且她一个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清漪把熨斗放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铺子里的光线暗下来,周姐点了一盏灯。
“周姐,”沈清漪说,“今天你早点回去吧,我自个儿盯着就行。”
“行吗?”周姐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还早呢。”
“没事,今天也没什么客人了。你回去歇着吧。”
周姐收拾了东西,走了。铺子里只剩下沈清漪一个人。她关上门,上了门闩,回到里间,把那卷裁剪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些数字她之前记在了一张纸条上,按照前片、后片、袖子、领子、口袋的顺序排好,加起来一共是二十一组数字。她把它们反复看了几遍,忽然注意到一个规律——每一组数字的最后一个数字,都是单数。
衣长二尺三寸四分,最后一个数字是4,双数。但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写的是“加一厘”。加一厘,4加1是5,单数。肩宽一尺一寸二分,后面也有一行小字——“减二厘”,2减2是0,不是单数?她又看了一眼,减二厘之后,肩宽变成了一尺一寸八分?不对,一尺一寸二分减二厘是一尺一寸八分?等等,她算错了。
沈清漪重新算了一遍。一尺一寸二分,减二厘,是一尺一寸八分?这不对。一尺是十寸,一寸是十分,一厘是零点一分。一尺一寸二分是一百一十二分,减二厘是减零点二分,等于一百一十一点八分,也就是一尺一寸一分八厘。
她拿起笔,把每个数字都按照后面的标注重新算了一遍,得到了二十一组新的数字。这些数字都在一到九之间,没有零。她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从左到右排成一排。
五、八、三、一、七、二、六、四、九、五、二、八、三、七、一、六、四、九、八、五、三。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名堂。也许是密码,也许不是。她把纸条折好,和裁剪图放在一起,压在柜子底层。
天黑了。
沈清漪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扎紧,用一块黑布包住,看上去像个半大小子。她把木盒子、铜钱、绣片、布条和碎布全部带上,贴身放着。又在袖子里藏了一把剪刀——不是徐先生那把,是她自己平时用的,小巧锋利,握在手里正合适。
出门之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找宋远山?她想了想,还是算了。宋远山让她别管这件事,她没听,他知道了肯定要生气。而且这件事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想把他拖下水。
她关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从她的铺子到城隍庙后街,走路大概要两刻钟。她走得很慢,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灯火通明的地方。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偶尔有巡夜的更夫经过,她就闪进巷子里躲一躲。
到了城隍庙后街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庙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不过来,后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沈清漪站在街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然后开始数槐树。
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就是这棵。
槐树很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巨大,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星光都漏不进来。沈清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根周围的泥土。地面很硬,上面覆盖着一层落叶和碎石子,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
她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剪刀,开始挖。
剪刀挖土很费劲,但比用手强。她一点一点地挖,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挖了大概一拃深,什么也没碰到。她换了个位置,往旁边挖了挖,还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挖错了地方?
她停下来,重新看了看那卷裁剪图。图上写的确实是“城隍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没有说在树的哪一面。她绕着树转了一圈,在树的北面蹲下来,继续挖。
这次挖了没多久,剪刀就碰到了什么东西。
叮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沈清漪的手一抖,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把剪刀放下,用手把周围的土扒开,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个铁盒子。
不大,大概巴掌长短,方方正正的,锈迹斑斑。她把铁盒子从土里抠出来,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盒子上没有锁,但盖子和盒身锈在一起了,她用指甲抠了抠,抠不开。
沈清漪把剪刀拿起来,用刀尖沿着盒盖的缝隙轻轻撬了几下。锈迹松动了一些,她又撬了几下,盒盖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一层油纸,裹得很紧。她把油纸拿出来,一层层打开,借着微弱的星光,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着几个字。她凑近了看,心跳几乎停了一拍。
“沈清漪亲启。”
是写给她的。
沈清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折成四折,纸上写满了字。字迹她很熟悉——是徐先生的。瘦瘦的、硬硬的,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刻字。
她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星光太暗了,那些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爬在纸上。她把信和铁盒子一起塞进布包里,站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人来了。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迅速蹲下来,躲在槐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就是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应该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更低沉一些,“第三棵槐树,没错。”
沈清漪的血液几乎凝固了。他们也是来找这棵槐树底下的东西的。
两个男人走到了槐树旁边,距离她只有几步远。她躲在树干的另一侧,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挖。”第一个男人说。
她听见了铲子铲土的声音。他们带了工具,挖得很快,沙沙沙沙的,泥土被翻起来,堆在一旁。
“有人来过了。”第二个男人忽然说。
“什么?”
“你看这儿,这堆土是新翻的,不是我们弄的。”
沉默了一会儿。
“操。”第一个男人骂了一声,“被人捷足先登了。”
“会不会是那个裁缝?”
“不知道。先挖挖看。”
铲子继续挖。沈清漪躲在树后,手心全是汗,那把剪刀攥得紧紧的。
“挖到了。”第二个男人说,“是个坑,空的。”
“东西被人拿走了。”
“谁干的?”
“还能有谁。”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那个裁缝。今天白天有人看见她在柳叶巷出没,肯定是那个老太婆告诉了她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去找那个裁缝。东西在她手里,跑不了。”
沈清漪的心沉到了谷底。
“要不要……”第二个男人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先别急。”第一个男人说,“上面说了,要东西,不要人命。东西拿到就行,别闹出动静来。”
“行。那明天去找她?”
“明天。白天去,铺子里人多眼杂,不好下手。等晚上,她一个人在的时候。”
“好。”
两个人收了铲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漪蹲在树后,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才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明天晚上要来。
她还有一天的时间。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把布包背好,快步走出城隍庙后街,融进了夜色里。她没有回铺子——她不能回去。如果那些人已经盯上了她的铺子,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走到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宋远山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衣,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被吵醒。他看见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他把她拉进去,关上门,“出什么事了?”
沈清漪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从布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递到宋远山面前。
“我找到了。”她说,“徐先生留下的东西。”
宋远山接过铁盒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泥土,手指上也有泥土,指甲缝里黑漆漆的,衣裳上沾满了落叶和碎石子。
“你在城隍庙后街?”宋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怎么知道?”
“那条街归我管。”宋远山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你今天晚上去挖东西了?”
“嗯。”沈清漪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裁剪图上的数字到槐树底下的铁盒子,再到那两个男人。她说完之后,宋远山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他重复了一遍,“要东西,不要人命。”
“是。”
宋远山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街上很安静,没有人。
“你今晚别回去了。”他说,“在我这儿待着。明天我想办法。”
“不行。”沈清漪说,“他们明天晚上要去铺子里找我,如果我不在,他们会起疑心。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他们。”
“那你想怎么样?”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宋远山。
“我想知道,”她说,“徐先生的案子里,到底牵扯了什么人。你能告诉我吗?”
宋远山看着她,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坐到椅子上。
“徐先生的案子,”他慢慢地说,“表面上是因为他帮人做了一件衣裳。那件衣裳的里衬里,缝了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名单上的人怎么了?”沈清漪追问。
“名单上的人,现在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宋远山的声音很低,“徐先生是无意中拿到那份名单的。他本来想交上去,但还没来得及交,就被发现了。那些人找上门来,逼他交出名单,他不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们就给他安了一个罪名,把他抓进去了。再后来……”
宋远山没有再说下去。但沈清漪明白他的意思。
徐先生死在了里面。
沈清漪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那份名单,”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现在在哪儿?”
宋远山看着她,没有说话。
“在我手里,是不是?”沈清漪说,“徐先生把那份名单留给了我。”
“我不确定。”宋远山说,“但你手里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指向那份名单的线索。”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泥土已经干了,在掌纹里留下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她忽然想起徐先生教她做衣裳的时候说过的话——
“针下去了就别后悔,后悔了就拆了重来,但千万别在半道停下来。”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不能停下来。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宋远山:“明天晚上,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宋远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