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够一个人想清楚一些事情,也刚好够一个人把好不容易想清楚的事情全部忘掉。
林小枝在飞机上醒了睡,睡了醒,反反复复,每一觉都睡不踏实。机舱里的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空气又干又冷,她灌了两瓶矿泉水,去了一次厕所,在座位上换了无数个姿势,怎么坐都不对。
电影看不进去,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手机里的歌单循环了三遍,每一首都在耳朵里打滑,像踩不实的台阶。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的云。
起飞那会儿的云是白的、厚的、有实感的,像可以踩上去。飞了一会儿之后云变薄了、变碎了,露出下面的海洋。蔚蓝的海面上偶尔出现一个小小的岛屿,像谁不小心掉了一粒芝麻。她盯着那些岛看了很久,想象上面有没有人住,那些人知不知道头顶有一架飞机正在经过,飞机上有一个她。
再后来,天黑了。不是真的天黑——飞机在平流层,太阳始终挂在天边——而是遮光板拉下来之后,客舱变成了一个密封的、没有时间的容器。人们裹着毯子缩在座位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茧。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轻声说话,有人在小屏幕上划来划去。
林小枝把遮光板拉开一条缝。
太阳还在。橘红色的,圆圆的,安静地靠在云层的边缘上,像一个快要融化掉的咸蛋黄。她盯着那轮太阳看了几秒,又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
大概是七八岁那年的春节,爸爸带她去镇上看烟花。那天很冷,她穿了两件棉袄,走不动路,爸爸就蹲下来背她。烟花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紫的,亮一下又暗下去,亮一下又暗下去。她趴在爸爸背上,觉得烟花好高好远,但爸爸的背很暖很近。
后来呢?后来爸爸把她放下来,说去给她买烤红薯,让她站在原地看着烟花不要走。
她看了很久的烟花。烟花放完了,人散了,爸爸还没回来。她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开始哭,哭了大概五分钟,爸爸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举着一个烤红薯,一手拿着一个气球。
“哭什么?不是说了让你等着吗?”
她把气球拴在手腕上,一只手拿着烤红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爸爸的衣角,走了一路都没有松开。
林小枝把遮光板完全拉上,眼前重新陷入昏暗。机舱里的空气依然又干又冷,安全带硌着她的腰,前面的椅背上有手指戳出的圆珠笔印。她在那几个圆珠笔印上描了一遍,描完发现是一张笑脸——:)。
她笑不出来,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重新打开了遮光板。天已经亮了——是另一个大陆的亮,陌生而崭新的亮。云层下面是大片的绿色和棕色,河流像树杈一样分岔延伸,公路细得像针脚,把一块一块的土地缝在一起。
她看见了一排一排的房子,看见了移动的小点——可能是车,可能是人——看见了远处一个闪闪发光的城市轮廓,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像一片被打碎的镜子铺在大地上。
空姐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先是一串她听不太懂的英文,然后是熟悉的中文:“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将在三十分钟后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当地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地面温度为……”
温哥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像一句咒语,念完了就会发生什么。
飞机继续下降,耳朵开始疼。她用力地咽了几次口水,又打了一个哈欠,疼痛减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窗外的景物越来越大,越来越具体,她能看清屋顶的颜色了,能看清马路上跑的车的颜色了,甚至能看清一个正在过马路的行人身上穿的外套是什么颜色。
然后是轮胎触地的那一下震动。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一点一点地慢下来。窗外有别的飞机在等,有摆渡车在跑,有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挥手。一切都是动的,一切都在按某种她看不懂的秩序运转。
滑行停止,引擎声熄了,安全带指示灯灭了。机舱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此起彼伏的解安全带的声音。
林小枝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坐在座位上,等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拿行李、转身、离开。她把手伸进背包最里层的拉链袋,第七次摸到了护照和机票。
都没丢。
都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拖下了背包。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走过廊桥,走进一条长长的、明亮的通道。通道的墙壁上有欢迎的标语,英文的,旁边还有一行法文,她一个法文字都不认识。
她走到入境大厅,排队。前面的人很多,后面的人也很多。队伍里的面孔五花八门,什么颜色的皮肤都有,什么形状的眼睛都有。有人在大声说笑,有人在低头填表,有人在打电话,语速飞快,语气兴奋。
林小枝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护照,周围全是她听不太懂的零碎英文和陌生人的气味。
她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
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就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地、跟着队伍往前移动。好像她已经等待这个时刻太久了,久到它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平静。
轮到她了。
她走上前,把护照递给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他翻开护照,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问了一句什么。
林小枝没听清。
“Sorry?”她说。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慢了一些,还配合了一个手势——手指比了个圆圈,又指了指嘴巴。
她懂了,他在问她有没有带食物。
“No,”她说,“no food.”
他点点头,在她护照上盖了个章,推回来给她。
林小枝说了声谢谢,拿起护照,走了进去。
她站在行李转盘旁边等行李箱,等了大概十分钟。行李带一圈一圈地转,上面挂着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箱子,有的完整有的破了,有的被绑了彩色绑带有的贴满了贴纸。她的行李箱出现了——被白色的打包带缠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地从转盘那头转过来。
她弯腰把它提起来,拉杆拉出来,轮子落地。
一切还很顺利,目前为止。
她跟着指示牌往外走,穿过一道自动门,迎面就是一整面玻璃墙。玻璃墙外面是停车场和接机的人群,有人举着牌子,有人举着手机,有人张开手臂,有人哭有人笑。
林小枝站在门的这一边,透过玻璃,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是蓝色的。不是北京那种灰蒙蒙的蓝,是一种很深很透的蓝,像被人擦洗过一样干净。有几朵白云浮在上面,慢悠悠地移动,一点心事都没有的样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了机,连上了机场的Wi-Fi。
消息一条一条地涌进来。
沈清漪的:“到了吗?”
沈清漪的:“慢死了。”
沈清漪的:“你要是不发定位我就报警了。”
林小枝笑了一下。
她打开和沈清漪的对话框,点开位置共享,发了一个定位过去。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落地了。还活着。你说的可乐别忘了冰。”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把行李箱的提手竖好,深吸了最后一口机场里空调制出的干燥空气,推开了那扇自动门。
外面的空气涌过来。
凉的。清新的。带着一股针叶林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和北京不一样,和她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一样。
林小枝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站在一个从未来过的城市的土地上,太阳照在她身上,背包里的护照还在,行李箱还在,手机还在。
她想,这大概就是新的开始吧。
不是那种电影里轰轰烈烈的、背景音乐响起来的那种开始。
就是很普通的、安安静静的、如果不说出来就没有人知道的开始。
她拉着行李箱,朝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