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飞机掉下来。怕到了那边语言不通,怕迷路,怕遇到抢劫,怕吃坏肚子,怕签证出问题,怕手机丢了联系不上任何人。
怕到了最后,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勇敢。
“什么都怕。”她打字过去,想了想又删掉了“什么”两个字,改成了“我也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沈清漪的语音来得很快。
“林小枝,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一个人坐高铁来北京找我?”
林小枝愣了一下。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刚大学毕业,父母都不同意她来北京,她硬是在深夜十一点多上了一趟绿皮火车,坐了十一个小时硬座,凌晨七点多出现在沈清漪的宿舍楼下。
“那时候你不怕吗?”沈清漪问。
林小枝想了想。那时候当然也怕的。怕到了北京找不到路,怕沈清漪其实不欢迎她,怕父母打电话来骂她,怕身上的三千块钱撑不过半个月。
但那时候她还是跳上了那趟火车。
“你现在比那时候厉害多了。”沈清漪的声音放得很柔,“你会说英语,你存了一些钱,你有详细的攻略,你的行李箱都理得比那时候好。那时候你连洗发水都没带,还是到我这儿现买的。”
林小枝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真的。那时候她只带了一个破旧的双肩包,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连日常用品都没带全。在火车上她把背包抱在怀里,一夜没合眼,硬盯着一车厢陌生人的脸,心里发慌。
但她还是到了。
她到了北京,找到了沈清漪的学校,在校门口站了十五分钟才敢进去,给沈清漪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可她还是到了。
“而且,”沈清漪的语音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点笑意,“你怕坐飞机这件事,从高中就开始说了。但你机票都买好了,值机都办完了,行李箱都拉好了。你已经在怕了,但你还是准备好了。”
林小枝看着天花板。
空调的风轻轻吹过来,窗帘隐隐约约地动。隔壁房间传来室友翻身的声音,整栋楼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没有告诉沈清漪的是,她怕的其实不是飞机掉下来,不是语言不通,不是迷路或者抢劫。
她怕的是,到了那边,发现一切都没有好起来。
她怕她走了那么远,飞过了整片太平洋,落地之后,心里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她怕那种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感觉,是跟着她走的,像影子一样,永远甩不掉。
她怕她花了那么多钱,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准备了那么久,到最后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难过。
她怕自己才是问题的根源,而根源是换一个地方解决不了的。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她没有打出来。
她只是回了沈清漪一个“嗯”字,加了一个句号,显得很肯定似的。
沈清漪大概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追问,只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林小枝点开,听到沈清漪翻了个身,像是在被窝里说话,声音闷闷的,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小枝,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你先去。去了再说。如果真的什么都不对,你就回来。我的沙发永远给你留着。冰箱里的可乐也永远给你冰着。”
林小枝把手机扣在了胸口。
窗外的天好像有一点要亮的迹象了。不是那种明晃晃的亮,是深蓝色慢慢变浅、变灰、变薄的亮,像有人在一大缸墨水里一滴一滴地兑清水,不知道要兑到第几滴才会变成透明的,但你知道它正在变。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行李箱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中间,像一个忠诚的小型堡垒,替她守着她所有要带走的东西。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了一行字:
“有些事情,怕完了就可以去做了。”
然后又删掉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在到达那边的第一个早晨,真正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之后,再写。
现在的她,只需要先睡着。然后在天亮的时候,提起那个行李箱,锁好出租屋的门,去机场。
怕着去。
她闭上眼睛之前,终于给沈清漪回了最后一条消息:
“帮我多冰一瓶。我到了给你发定位。”
沈清漪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
林小枝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沉进灰蓝色的光线里。行李箱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句号,又像一个出发的箭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怕就怕是吧。明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