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宿舍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都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的那种笑，像被人偷偷在脸上画了一个弧度，怎么都擦不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沈清漪正在敷面膜。她看到林小枝的样子，面膜差点从脸上掉下来。
“你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林小枝把书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正常。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林小枝下意识地抿了抿嘴，但没什么用，笑意还是会从眼睛里跑出来。她干脆不装了，坐到椅子上，抱着那个白色的杯子，接了半杯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沈清漪揭了面膜，凑过来，压低声音（因为赵佳宁和周小茉都在睡觉）：“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林小枝把书翻开，翻到第7页，指给沈清漪看。
沈清漪低头看了几秒，眼睛越瞪越大，“‘那我就是你的城市’？他写的？”
林小枝点了点头。
沈清漪又往下看，看到了沈澈的那行小字，以及林小枝和沈澈的对话截图——林小枝把公交车上那几句对话截了屏，存进了手机里。
沈清漪看完之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还给林小枝，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林小枝，你要是敢把这个人搞丢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林小枝被她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你至于吗？”
“至于，”沈清漪说，“你知不知道现在能说出这种话的男生有多少？不是复制粘贴的土味情话，不是网上抄的套路，是他自己写的。‘城市没了人可以重建，但人没了城市，就只剩荒野’——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林小枝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她也觉得她能记一辈子。
晚上熄灯之后，林小枝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亮了一下——是沈澈发来的消息。
沈澈：睡了吗？
林小枝：还没。
沈澈：我也是。在想事情。
林小枝：想什么？
沈澈：想你说的那句话。
林小枝：哪句？
沈澈：别让你变成荒野。
林小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心跳忽然加快了。她不知道沈澈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她有一种预感——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沈澈：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
林小枝屏住了呼吸。
沈澈：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的。
宿舍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林小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重得像有人在敲门。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这不是她在做梦，确认这些字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她和沈澈的对话框里。
沈澈：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你可以想多久都行。我只是不想再让你猜了。因为你说你分不清我是把你当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我想让你知道，是别的什么。
林小枝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明明很开心，明明心里像有一千只蝴蝶在飞，但眼泪就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枕头上，凉凉的。
她想起沈清漪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沈澈藏不住了。
她也藏不住了。
林小枝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始打字。她打得很慢，每打一个字都要想很久，因为她想说对的话，想说那种说出来之后不会后悔的话。
林小枝：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记住我喜欢雪菜肉丝面的时候，可能是你给我买杯子的时候，可能是你在书里写那句话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早到我自己都不知道。
林小枝：我不想等。我现在就回答你。
林小枝：好。
发完这三条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又哭又笑的样子如果被沈清漪看到，一定会被嘲笑一整年。
手机震了一下。
沈澈：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住在城市里的人。我不收房租。
林小枝看着这句话，在被窝里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还是很明显。沈清漪在对面的床铺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了”，然后又没了声音。
林小枝捂住嘴，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
林小枝：那城市里有没有什么福利？
沈澈：有。包水电，包物业，24小时热水，全年无休。
林小枝：还有呢？
沈澈：还有一个随时在线的居民服务热线。
林小枝：热线号码是多少？
沈澈：你知道的。
林小枝知道他说的是他的微信。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聊到凌晨一点多，聊到林小枝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硬撑着打字。沈澈说“你困了，睡吧”，她说“不困”，然后打了个哈欠。
沈澈：你打哈欠了。
林小枝：你怎么知道？
沈澈：我听到了。
林小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们之间没有语音通话，他不可能听到她的哈欠。他在骗她。
林小枝：你骗人。
沈澈：嗯。但你真的该睡了。
林小枝：那你呢？
沈澈：我再待一会儿。
林小枝：你不睡我也不睡。
沈澈：那我睡。
林小枝：那晚安。
沈澈：晚安。城市永远为你亮着灯。
林小枝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截了图，存进了手机相册里，跟之前所有的截图放在一起。她的相册里已经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了，名字叫“城市”，里面全是他发给她的照片、他写的字、他们之间那些她觉得值得记住的对话。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宿舍里很安静，三个室友都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摇篮曲。
林小枝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了摸枕边的那本书。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封面的纸张已经有些旧了，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温暖的质感。
书里有沈澈写的字。
字里有她。
她有沈澈。
想到这里，她在黑暗中笑了。这一次没有压嘴角，她让自己笑得很完整，很彻底，像一个被阳光晒透了的果子，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梦里是一座城市。有街道，有房子，有路灯，有24小时不灭的光。她走在路上，不觉得冷，也不觉得怕，因为知道路的尽头有人在等她。
或者不用等。
因为那个人，就住在城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