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退出聊天界面之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翻了一个频道。屏幕上正在播一档深夜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沈清漪去卫生间洗脸护肤，回来的时候脸上涂了厚厚一层睡眠面膜，整个人白得像一面墙。她在林小枝身边坐下，也看了一眼电视，没什么兴趣，干脆侧过身来，把腿搭到林小枝膝盖上。
“你是不是在想他？”
“没有。”林小枝说。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的意思。”沈清漪毫不留情地拆穿，“而且你说‘没有’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一点点，你自己不知道吧？”
林小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沈清漪笑了，面膜裂出几道细纹，她又赶紧把表情收回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把纹路抹平。
“你别挣扎了，”沈清漪的声音从面膜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你这个状态我太熟悉了。就是那种——心里有一个人，想联系又不好意思主动，不联系又浑身难受。像有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挠，不疼，但是痒。”
这个比喻精准得让林小枝无从反驳。
她确实在忍。
忍了大概四十分钟了。从她送走那个男人、回到家、洗完澡、坐在沙发上到现在，她一直在忍。她想给他发消息，但又觉得没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说，总不能发一句“你在干嘛”——那也太刻意了。
可是她又很想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那种“需要找人聊天”的想，是那种——她想确认他还在。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另一盏灯下面，他也醒着。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两个人如果不刻意联系，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到。但如果他知道他就在同一片夜空下，那种大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你要发就发。”沈清漪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别憋着。憋着容易长结节。”
林小枝被她逗得笑了一下，但手还是没动。
“我不知道发什么。”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沈清漪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你林小枝在职场上可是能把甲方怼哭的人，现在给一个男人发条消息你都不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都是谈判。”沈清漪振振有词，“你就当是跟甲方沟通，目标明确，态度温和，留有余地。”
“我跟甲方沟通的目标是让他们打钱。”林小枝面无表情地说，“我跟他沟通的目标是什么？让他也睡不着？”
沈清漪愣了一秒，然后笑得面膜又裂了。
“行，你赢了。”她一边按着脸一边说，“但你这个逻辑有问题。你想让他也睡不着，恰恰说明你已经睡不着了。你想拉他下水，是因为你已经在河里了。”
林小枝没接话。
因为沈清漪说的是对的。
她已经在河里了。她不知道这条河有多深，不知道水流会把她带到哪里，但她已经站在水里了，水没过了脚踝，凉丝丝的，让她既清醒又恍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小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是新闻推送。
她又把手机放下了，动作比拿起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沈清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林小枝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了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亮了。
这一次，林小枝没有立刻去拿。她等了两秒，才不紧不慢地翻过手机，像是在告诉自己“我没有在等他的消息”。
屏幕上躺着一行字。
不是新闻推送。
是他。
“你睡了吗？”
只有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标点，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句。但这个问句看起来不像在问“你睡着了没有”，更像在问——“你现在方便跟我说话吗？”或者，“我想你了，你呢？”
林小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沈清漪偷偷瞄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只发现了秘密的猫。
“看吧，”沈清漪说，“他也睡不着。”
林小枝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她想回“还没”，又觉得太敷衍。她想回“你怎么也没睡”，又觉得太套路。她想回一个“嗯”，又怕太冷淡。
她想起沈清漪刚才说的“谈判理论”。
目标明确，态度温和，留有余地。
她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一句话，读完一遍，没有犹豫就按了发送。
“没睡。在想事情。”
沈清漪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既回答了问题，又留了钩子。他会问你‘在想什么’的。”
果然，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那个提示闪了几下，消失了。又闪了几下，又消失了。反复了三四次，像一个人在写信，写了又揉掉，揉了又重写。
林小枝就这么看着那些提示闪烁，心跳不快不慢，但每一下都很清晰。
最后，消息发过来了。
“在想什么？”
和沈清漪预测的一模一样。
林小枝忍不住侧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沈清漪得意地挑了挑眉，面膜又裂了，但她这次懒得去抹了。
林小枝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这次没有犹豫。
“在想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你说你想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还没想好是哪里。”
对方又开始“正在输入”了。这一次没有反复，很快就回了过来。
“你想到了？”
林小枝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输入了四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个问号。
“你想听吗？”
发送。
这一次，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
“想。”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落在屏幕上，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安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沈清漪已经彻底放弃面膜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林小枝的侧脸，看着那盏落地灯的光在林小枝的眉眼间勾勒出的柔和的轮廓。
“你知道吗，”沈清漪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已经很久没看到你这个表情了。”
林小枝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
“什么表情？”
“就是——”沈清漪想了想，“像冬天早上醒来，发现窗外下雪了的那种表情。不是那种狂喜，就是很安静、很确定的开心。”
林小枝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她知道沈清漪说的是什么感觉。
窗外没有下雪，但她的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飘落，轻盈的、洁白的、安静的，一片一片，覆盖了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被覆盖的荒芜。
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