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在意的事情。
比如早上出门前，她会对着镜子多看两眼。比如洗完头之后，她会认真吹出一个形状，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随便裹在毛巾里了事。比如衣柜里那几件她觉得“太花了”或者“太显眼”的衣服，突然变得顺眼起来。
沈清漪当然注意到了。
“你今天要去哪儿？”周四早上，沈清漪靠在床栏杆上，看着林小枝第三次换衣服，语气平淡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不去哪儿啊，就去上课。”
“上什么课？”
“传播学概论。”
“传播学概论需要穿成这样？”沈清漪上下打量着她——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散下来别了一个小发卡，“你上周上传播学概论穿的是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
林小枝的动作僵了一下。
“我就是……想穿得好看一点。”她小声说。
沈清漪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个“哦”字的尾音拐了三个弯，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小枝确实有理由在意。
前天晚上，宋时衍发消息问她周四下午有没有课。她说没有。他说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那部电影——就是之前聊天时提到过的那部新上映的片子。
林小枝当时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猛地坐了起来，面膜差点从脸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把面膜按回去，然后用一个非常镇定的语气回复：“好啊，几点？”
“下午三点？我去你楼下接你。”
“好。”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了。她从昨天晚上就开始纠结穿什么，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沈清漪的建议下确定了这套搭配。沈清漪当时看了一眼她选出来的衣服，难得没有调侃，只是点了点头说：“可以，这个好看。”
上午的课林小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讲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她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圈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圈圈套圈圈，最后画成了一朵不像花的花。她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好”。
就像宋时衍回复她的那个“好”。
她把笔记本合上了。
中午下课，林小枝匆匆忙忙回宿舍吃了几口饭，就开始准备。她重新洗了脸，拍了水乳，上了薄薄一层粉底——这个粉底液是她上学期买的，但一直懒得用，今天第一次开封。沈清漪坐在旁边看她化妆，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稀有动物。
“你要不要涂点腮红？”沈清漪递过来一个小圆盒。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就一点，显得气色好。”沈清漪帮她扫了两下，然后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完美。”
林小枝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好像还是自己，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以前没有过。
两点五十，手机震了一下。
宋时衍：「到了。」
只有两个字。但林小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包，在沈清漪“加油”的目光里走出了宿舍门。
宋时衍站在宿舍楼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他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随手画出来的速写。
林小枝走过去的时候，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眼睛也跟着弯起来的那种笑，像是看到什么让他心情很好的东西。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层薄薄的纱，把两个人和周围的喧嚣隔开了。
电影院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商场里，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宋时衍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步伐放得很慢，刚好配合她的节奏。林小枝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你之前说没看过这个导演的电影？”宋时衍忽然开口。
“嗯，我看的都是那种……怎么说，比较商业的片子。”
“那今天算是拓展一下观影边界。”
“你别抱太高期待啊，万一我欣赏不来高雅艺术，你可别嫌弃。”
宋时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不会。”
到了电影院，宋时衍去取票，林小枝站在大厅里等他。她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一幕在梦里见过似的。取票，买爆米花，选饮料。宋时衍问她喝什么，她说柠檬水。他点点头，买了一杯柠檬水和一杯美式，一大桶爆米花。
“爆米花买这么大桶？”林小枝看着那个桶，觉得够四个人吃的。
“吃不完可以给我。”宋时衍很自然地说。
检票，进场，找到座位。电影院不大，上座率一般，他们那排只有零星几个人。林小枝坐下来，把柠檬水放在杯托里，余光瞥见宋时衍把两个人之间的扶手推了上去。
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宋时衍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把爆米花桶放在两个人中间，然后靠进椅背里，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开始了。”
电影是一部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很美。林小枝一开始还有些紧张，坐得端端正正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看到一半的时候，她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往右边倾斜了一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手肘碰到了宋时衍的手臂。
她没有躲开。
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挨着，谁都没有说话。电影里在下雨，女主角站在雨里，镜头拉得很远。林小枝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电影上了，她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右手臂那一小块皮肤上。隔着衣服，她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温热而真实，像冬天里握着一杯热茶。
她鼓起勇气，悄悄偏头看了他一眼。
电影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专注，好像真的在看电影。但就在她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他忽然也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小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宋时衍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柔，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林小枝先败下阵来，转过头去，假装专注于电影。
但她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整个电影院都能听到。
电影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商场外面的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把街道照得很温暖。两个人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好看吗？”宋时衍问。
“嗯……”林小枝想了想，“有些地方没太看懂，但画面很好看。”
“那就够了。”
走了一会儿，宋时衍忽然停下来。
林小枝也跟着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林小枝。”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认真地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下周末，还能一起出来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认真是藏不住的。
林小枝看着他，想起那天在宿舍里沈清漪问她的话——“他是不是喜欢你？”想起他说“说定了”时候那个简单的“好”字，想起他把手臂放在扶手旁边等着她靠近的那个瞬间。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但她没有犹豫太久。
“好。”她说。
宋时衍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那种笑。好看得过分。
“说定了。”他说。
林小枝点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夜色温柔，晚风拂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