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懒洋洋的。
林小枝站在衣柜前,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床上扔着三四件换下来的衣服,每一件穿上去都觉得不对。
“你再这么试下去,天都要黑了。”沈清漪躺在床上敷面膜,声音从面膜纸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
“你说我穿那件白色的连衣裙会不会太正式了?”林小枝拎起那件裙子在身上比了比。
“你们是去看展,又不是去吃饭,穿那么正式干嘛?”
“那这件呢?”林小枝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
“那件好看,但你上次穿的时候说领口有点大。”
林小枝把针织衫放下,又拿起一件灰色的卫衣。这件最安全,但也最普通,穿上去像是随便出门买个东西。
沈清漪终于看不下去了,揭了面膜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林小枝的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衣架上划过去,最后抽出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又配了一条深棕色的阔腿裤,扔到林小枝手里。
“穿这个。简单,舒服,不刻意,但好看。”
林小枝换上,对着镜子看了看。毛衣的领子刚好到锁骨,阔腿裤把腿型拉得很长,整个人的气质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就这套。”沈清漪拍板。
林小枝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把头发散下来,又觉得太随意了,从抽屉里拿了一个鲨鱼夹把头发松松地挽起来,留了几缕碎发在耳边。
沈清漪靠在床梯上看着,叹了口气,“你完了。”
“怎么了?”
“你已经进入‘为悦己者容’的状态了,而且是重度。”
林小枝被她说得脸上一热,嘴上却不认,“我只是不想穿得太随便,毕竟是去看展,要尊重艺术。”
“行行行,尊重艺术。”沈清漪翻了个白眼,躺回了床上。
林小枝出门的时候,沈澈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斜挎包。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林小枝远远地看到他,心跳就快了半拍。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沈澈抬起头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他笑了笑,“来了。”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两个人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地铁站走,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阳光很好,路上的学生很多,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拍视频,到处是热热闹闹的声音。
“今天看的是哪个展?”沈澈问。
“双年展,在当代艺术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去过一次。”沈澈说,“那边有个展厅我很喜欢,空间做得特别好。”
“是那个旧厂房改造的吗?”
“对,你之前去过?”
“没有,但我之前看一个杂志上介绍过,一直想去看看。”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找了两个并排的座位坐下。林小枝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澈坐在她旁边。地铁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光线一明一暗地掠过车厢,在两个人的脸上交替着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沈澈忽然说了一句:“那天电影,你后来有没有回去再看一遍?”
林小枝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是说没看进去吗?”
林小枝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想到沈澈会记得她说的这句话,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你听到了?”她小声问。
“你说了我肯定能听到啊,”沈澈的语气很平常,嘴角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就坐在旁边。”
林小枝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只有自己能听到。她不知道沈澈的耳朵怎么会这么好使。
“我……回去在网上找了资源,快进着看了一遍。”她说。
“看进去了?”
“看进去了。”
沈澈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个笑容落在林小枝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坏。
当代艺术馆在市中心,出了地铁站走路大概七八分钟。两个人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大部分是年轻人,有情侣,有朋友结伴,也有一个人背着相机来的。
林小枝在门口买了票,沈澈已经扫码买好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展厅。
展览的主题是“附近”,展出的作品涵盖了装置、影像、绘画、雕塑等多种媒介。第一个展厅是一个巨大的装置——无数条细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每条线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拍的都是城市里不起眼的角落:一个路边的水坑映出的天空、一面墙上的裂缝、一张贴在电线杆上的寻物启事。
林小枝站在装置中间,仰头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那些她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东西,被这些照片变成了某种值得凝视的存在。
“好看吗?”沈澈站在她旁边,声音不大。
“嗯,”林小枝点点头,“很有意思。”
“这个艺术家是做摄影的,”沈澈说,“他之前有一个系列叫‘垃圾堆里的风景’,专门拍城市角落里被人丢弃的东西。我当时在美院的时候,老师还放过他的作品给我们看。”
“你以前在美院学的是什么专业?”
“视觉传达。”
“就是做海报、logo那些?”
“差不多,但不只是那些。”沈澈说,“视觉传达的本质是‘用视觉的方式传递信息’,所以很多东西都可以做——海报、包装、书籍、展览视觉系统,甚至导视系统。”
“为什么后来考了中大的研究生?”
沈澈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想做更深一点的东西。美院教的偏实践和审美,但我想知道设计背后的逻辑——用户怎么思考,怎么决策,一个好的设计为什么有效。这些东西在综合性大学里能学到更多。”
林小枝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跟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对自己的专业很有热情。”她说。
沈澈笑了一下,“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傻?”
“不会,”林小枝说,“我觉得有热情的人很厉害。很多人做一件事情只是因为它是一份工作,但你好像不只是把它当工作。”
沈澈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说明他听了这句话心里是舒服的。
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第二个展厅是一个影像作品,巨大的投影幕上播放着一个长镜头——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廊好像没有尽头。画面是黑白的,没有声音,只有那个人越来越小的背影和越来越长的走廊。
林小枝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熟悉。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沈澈问。
“可能什么都没想,”林小枝说,“可能只是在走路。”
“也有可能,”沈澈顿了顿,“他在想走廊尽头有什么。”
林小枝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屏幕,侧脸的线条在黑白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影像展厅出来,两个人走到了一个户外区域。那里有一个用脚手架搭建的临时建筑,红色的脚手架和绿色的防护网交织在一起,中间摆着一些简易的桌椅,有几个观众坐在那里休息、聊天。
“坐一会儿?”沈澈问。
“好。”
两个人找了两个椅子坐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但脚手架投下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他们坐的位置。有风吹过来,防护网轻轻地晃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觉得今天这个展怎么样?”沈澈问。
“比我想象的好,”林小枝说,“我以为双年展会是很‘高冷’的那种,很多东西看不懂,但其实还好,大部分作品跟生活有关系,能感受到艺术家想说什么。”
“好的作品就是这样,”沈澈说,“它不需要你懂艺术史,不需要你知道什么流派,它直接跟你说话。你感受到了,它就成功了。”
“那你喜欢哪个作品?”
沈澈想了想,“第一个吧,那个挂满照片的装置。它让我想到一个事情——我们每天路过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它们。”
林小枝点了点头,她也有同感。
沉默了一会儿,沈澈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小枝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她这个问题,大部分时候,人们问的是“你学什么专业”,然后基于专业来判断你会做什么。但沈澈问的是“你想做什么”,不是“你能做什么”。
“我学中文的,”她说,“很多人觉得中文系出来就是当老师或者考公务员。但其实我不想当老师,也不太想考公务员。”
“那你想做什么?”
林小枝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做跟内容有关的事情。编辑、策划、文案,都可以。我喜欢跟文字打交道,喜欢把一些东西整理好、表达出来的那种感觉。”
“那你应该去试试。”沈澈说。
“没那么容易,”林小枝笑了一下,“好一点的公司竞争很激烈,而且我没有什么实习经验。”
“但你总有第一次实习的时候。”沈澈看着她,“没有人天生就有经验。”
林小枝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又快了一下。
她说不出为什么,但沈澈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我给你提个建议”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敷衍的“你可以的”式的安慰。他就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在跟她讨论这件事情,好像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当真了。
这种感觉很好。
两个人又在展厅里逛了一个多小时,把剩下的作品都看完了。出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把艺术馆的外墙染成了淡金色。
“饿不饿?”沈澈问。
“有一点。”
“这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要不要去试试?”
林小枝点了点头。
面馆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沈澈显然是常客,进门老板就跟他打了个招呼,问都没问就报了两个面——一碗葱油拌面,一碗雪菜肉丝面。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雪菜肉丝面?”林小枝有些惊讶。
沈澈笑了笑,“上次你说你妈做的雪菜肉丝面很好吃。”
林小枝又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
是在看电影之前等进场的时候吗?还是在散场后走回去的路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他居然记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葱油拌面的葱香味飘过来,雪菜肉丝面的汤底是骨头汤熬的,泛着淡淡的奶白色。
林小枝低头吃面,觉得这碗面比她吃过的所有雪菜肉丝面都好吃。
不是因为面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因为——
有一个人,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不太亮,两个人走在昏黄的光线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地铁上,人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两个人没有坐到座位,站在车门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地铁晃了一下,林小枝没站稳,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沈澈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就收回去了。
“谢谢。”林小枝说。
“没事。”
到站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地铁站。回学校的路要经过一条林荫道,两边的树很高,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到了校门口,沈澈停下来。
“今天挺开心的,”他说,“谢谢你陪我看展。”
林小枝想说“是你陪我看展才对”,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也是。”
“进去吧,”沈澈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路上小心。”
沈澈笑了笑,转身走了。林小枝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远处的夜色里。
她转身进了校门,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林小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回到宿舍,推开门,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沈清漪第一个开口。
林小枝把包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还行吧。”她说。
沈清漪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得了吧你,脸都红到耳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