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笑声在宿舍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停。
另外两个室友——上铺的赵佳宁和对床的周小茉——已经彻底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和书，齐刷刷地把脑袋探过来，四只眼睛里写满了“有瓜”两个字。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赵佳宁扒着床沿往下看，头发垂下来像一串海带。
“林小枝跟人看电影去了，”沈清漪一边擦脸上的精华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有猛料你们快来问”的得意，“然后她说——电影没看进去。”
周小茉倒吸一口凉气，“没看进去？那看什么去了？”
林小枝把脸埋进水杯后面，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看人去了呗。”沈清漪替她回答了，三个字拖得又长又软，像一颗糖被慢慢拉成了丝。
赵佳宁“噫”了一声，从上铺探下来的脑袋又低了低，“谁啊谁啊？我们学校的？”
“隔壁学校的，”林小枝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美院的。”
“美院的？”周小茉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度，“搞艺术的？帅不帅？”
林小枝想起沈澈在电影院门口等她时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牛仔裤，帆布鞋，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手机，风吹过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微微动了动。电影院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还行吧。”她说。
“还行？”沈清漪把用完的面膜纸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垃圾桶里，“刚才电影没看进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还行？”
林小枝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干脆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周小茉从上铺爬下来，赤着脚踩在梯子上，坐到林小枝床边，一脸八卦的兴奋，“快说快说，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发展到哪一步了？”
“就……认识没多久，”林小枝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含混不清，“朋友介绍的。”
“哪个朋友？”赵佳宁也不在上铺待着了，顺着梯子滑下来，四个人挤在下铺，原本还算宽敞的床铺瞬间变得拥挤。
“我哥的室友。”
“你哥的室友？”沈清漪的眼睛亮了，“你哥不是在中大吗？中大的室友？那他也是中大的？”
林小枝点点头。
“中大的搞什么艺术啊？”赵佳宁一脸困惑。
“他以前是美院的，后来考研去了中大，学的是设计。”林小枝终于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了，因为闷得太久，脸颊上泛着两团浅浅的红，“本科是美院的。”
“学设计的，”周小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审美应该不错。”
“照片呢？有没有照片？”赵佳宁直接伸手去够林小枝枕边的手机。
林小枝下意识地护了一下，但沈清漪动作更快，一把把手机抽走了。林小枝的锁屏密码是她的生日，这在宿舍里从来不是秘密，沈清漪三下五除二解了锁，直接翻到相册。
“哎，这张是今天拍的？”沈清漪举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拍得不太清晰的照片——电影院散场后，沈澈走在前面，林小枝从后面拍的，画面有点糊，但能看到一个清瘦的背影，肩膀线条很好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赵佳宁凑过去，脑袋和沈清漪的挤在一起。
“背影就这么好看？”周小茉也凑过去了，三个人挤作一团。
林小枝坐在旁边，想抢回手机又不好意思，只能红着脸说：“行了行了，看够了没有……”
“正脸呢？没有正脸？”赵佳宁翻来翻去，发现相册里只有这一张。
“我今天没拍正脸……”林小枝小声说。
“那你看了一晚上电影，光看正脸了，也不拍一张给我们看看？”沈清漪把手机还给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林小枝接过手机，锁了屏，攥在手心里。
她确实没有拍沈澈的正脸。不是因为不想拍，而是因为她觉得——在电影院昏暗的光线里，沈澈偶尔侧过头来跟她说话时的样子，那种光影落在脸上的感觉，手机拍不出来。
有些画面，只能用眼睛存着。
“所以到底叫什么名字？”周小茉追问。
“沈澈。”
“沈澈，”沈清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跟你一个姓啊，有缘分。”
“我又不姓沈。”林小枝纠正她。
“差不多差不多，谐音嘛。”
赵佳宁靠回自己的床铺上，双手枕在脑后，做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我跟你们说，男生约女生看电影，十有八九不是为了看电影。林小枝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但问题是——她也没在看酒。”
“那在看什么？”周小茉故意问。
“看人啊！”赵佳宁一拍大腿，“她看人，人也看她，两个人互相看了一晚上，谁也没看进去电影。这不就是互相有意思吗？”
林小枝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能反驳的话。
她想起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沈澈忽然凑过来一点，低声问她“要不要喝口水”，声音很轻，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当时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现在回想起来，手里的水杯盖她拧了三次才拧开，手抖得太明显了。
“哎，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沈清漪凑过来，一脸认真，“就是那种……不是普通朋友会说的话？”
林小枝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很正常地聊天。”
“正常地聊天聊了一整场电影？”赵佳宁一脸不信。
“我们看完电影也聊了，在外面走了走。”
“走到哪儿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林小枝被这个默契吓了一下，随即笑了，“就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走了一段，走到校门口他就回去了。”
“送到校门口啊，”周小茉满意地点点头，“有礼貌的。”
“有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见？”沈清漪问。
林小枝摇了摇头。
“那有没有说‘今天很开心’或者‘下次再约’这种话？”
林小枝想了想，沈澈确实说了“今天很开心”，但这句话到底是一句客气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拿不准。
“他说了。”她小声承认。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哦——”
“哦”得最响的是沈清漪，她那个“哦”拖了老长的尾音，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以一个高音收尾，像在唱一首只有两个字的歌。
“你们别哦了，”林小枝把脸重新埋进被子里，“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个电影而已。”
“看个电影而已？”赵佳宁从上铺探出头来，故意拉长了声音，“看个电影而已——你耳朵红什么？”
林小枝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烫的。
宿舍的灯在十一点准时熄灭了，但四个人谁也没睡。
黑暗里，沈清漪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带着一种夜晚特有的柔软：“林小枝，我跟你说，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端着。该主动的时候主动一点，现在什么年代了，女生主动又不丢人。”
“我也没说不主动……”林小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你就主动约他下次见面啊。”赵佳宁说。
“约什么？电影都看过了。”
“看展啊，”周小茉接话很快，“他不是美院毕业的吗？肯定喜欢看展。最近那个……什么双年展，不是正在办吗？你去约他一起去看，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林小枝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看展。
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在慢慢发芽——不是关于看什么展，也不是关于去哪里，而是关于“下次见到他，我要穿什么”这种笨拙又认真的小问题。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她的枕边。
她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电影确实没怎么看进去。
但没关系，她记住的东西，比电影好看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