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晚自习,林小溪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以前那种被排斥在外的孤独感,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体验——她坐在教室里,周围的同学都在低头写作业,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有人在传纸条,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电影。
她是观众,其他人是演员。
那种隔膜感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塑料纸蒙在她和世界之间。她能看见所有人,能听见所有声音,但那些声音好像经过了什么处理,变得不那么尖锐了,不那么刺耳了,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一样。
林小溪低头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上面的数字和符号她都能看懂,但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脑子转得比以前慢了一些。不是转不动,是转得慢了,像一台机器被调低了转速,还在运转,但发出的声音小了,震动的幅度也小了。
她拿起笔,开始做第一道选择题。
做了五分钟,做出来了。答案是对的,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错。但平时这道题她只需要两分钟。
她把笔放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手指没有发抖,手心没有出汗,一切都正常,只是慢。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是因为昨晚没睡好?
她不知道。
但沈清漪说,只要是她的感受,就是真的。
所以她拿起笔,继续做第二题,不管那个慢不慢的,做了再说。
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林小溪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透气。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浓得化不开。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身后有人叫她。
“林小溪。”
她转过身,是同班的周雨桐,一个扎着马尾辫、总是笑呵呵的女生。周雨桐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过来,“吃不吃?”
林小溪摇了摇头。
“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呀?”周雨桐咬了一口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以前你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跟个隐形人似的。”
林小溪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好说:“没什么想说的。”
周雨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挥了挥手里的薯片,“那我先进去了,外面冷。”
“嗯。”
走廊上又只剩下林小溪一个人。
她把目光投向远处,校园围墙外面是一条马路,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来,在围墙的墙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光,然后消失,然后又是黑暗。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清漪发了一条消息:
“沈老师,我今晚做数学题变慢了。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副作用。”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回到教室里坐下,继续做卷子。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看,沈清漪回了:
“有可能。有些药物的确会影响注意力和反应速度,通常第一周比较明显,后面会慢慢适应。今天先不要勉强自己,能做多少做多少,做不完的明天再补。”
然后是第二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变慢,还有其他不舒服吗?”
林小溪想了想,回复:“就是觉得像隔了一层东西,不太真实。”
这一次沈清漪回得很快:“这种感受叫做‘现实解体’,是某些药物的常见副作用之一,不是你的问题。它不会伤害你,只是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如果持续或者加重,告诉我。如果只是偶尔出现,先观察,不用太紧张。”
林小溪看着“现实解体”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原来这种“隔了一层”的感觉是有名字的,不是她疯了,不是她胡思乱想,是药物带来的正常反应,是医学上已经被定义过的东西。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题。
速度还是很慢,但她不着急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林小溪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夜已经很深了,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梧桐树沙沙作响。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身边三三两两的同学经过,有人说说笑笑,有人沉默地走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但那层隔膜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回到宿舍,洗漱完,躺到床上,拉上帘子,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在灯光下写:
“第二天。吃了半片。做题变慢了,有一种隔了一层的感觉。沈老师说叫‘现实解体’,是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回消息很快。”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的几个字,像是在跟谁吵架,又像是在求谁别走。
林小溪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那种“隔了一层”的感觉还在,像一层薄纱蒙在她身上,但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当她不去在意它的时候,它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她试着想一些别的事情。
想沈清漪今天上课时念的那句“知来者之可追”。
想那把埋在大树底下的木梳子。
想那个刻在梳齿间的“别忘”。
想着想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清漪没有问她“你有没有按时吃药”,没有说“你要记得吃药”,她说的是“如果持续或者加重,告诉我”。
不是“你要听话”,是“你告诉我”。
这两个东西不一样。
林小溪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有人把她当成了一个会自己感受、自己判断、自己决定要不要开口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监督、被催促、被管理的病人。
也许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东西。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户轻轻响。
林小溪在那些声响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这一次,枕头没有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