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枝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枕头边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沈清漪。来电显示上还跳出一行小字:上午7:03。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从一团棉花里挤出来的。
“林小枝!你还在睡吗!快起来快起来!”沈清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大到林小枝本能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说好的一起吃早饭呢?我都到你楼下了!”
林小枝猛地坐起来。
她差点忘了这件事。昨晚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她以为是随口一约,没想到沈清漪当真了,而且当真到了七点钟就出现在楼下的程度。
“我……我马上下来,你等我一下。”她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下来。
下床的时候踩空了半级梯子,差点摔了一跤,她赶紧扶住床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才稳住。幸好室友们都还在睡,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跑。跑到楼梯口又折返回来,对着镜子胡乱梳了两下头发,然后再次冲了出去。
推开宿舍楼大门的时候,晨光扑面而来。
七点多的太阳还不算烈,金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湿气和昨夜残留的桂花香,混在一起,是一种让人想要深呼吸的味道。
沈清漪站在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下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举着两杯豆浆,远远地看到林小枝出来,就高高地扬起了一只手臂,像一面旗。
“你怎么这么快?”沈清漪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落在她明显没有梳理过的头发上,笑了,“你是不是没梳头?”
“梳了。”林小枝理直气壮地说。
“梳了跟没梳一样。”
“那你别看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林小枝接过沈清漪递来的那杯豆浆,吸了一口,是甜的,温度刚好不烫嘴。
“走吧,”沈清漪已经转身朝校门的方向走了,“我昨晚查了一晚上攻略,发现学校东门外有一条巷子,里面全是卖早饭的。有人说有一家的煎饼果子特别好吃,排队要排半小时那种。”
“半小时?”林小枝跟上去,“什么煎饼果子值得排半小时?”
“我也不知道,但既然有人这么说,肯定有它的道理。”沈清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吃不吃香菜?”
“吃。”
“辣椒呢?”
“一点点。”
“好,记住了。”沈清漪说完,真的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动作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小枝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忽然觉得沈清漪这个人很有趣——明明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但某些时候又细致得让人意外。
她们从东门出了学校,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
巷子果然如沈清漪所说,两边全是卖早点的小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热气从每一家店里往外冒,在空中交汇成一片白茫茫的雾。空气里混杂着炸油条的味道、蒸包子的味道、煮馄饨的味道,还有葱花炝锅的味道,各种气味搅在一起,浓烈得几乎有了实体,像一床厚被子把人从头到脚裹住了。
林小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好香。”她说。
“是吧!”沈清漪兴奋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我跟你说,我已经闻到煎饼果子的味道了,就在前面,我们快走。”
两个人穿过人群,在一家不大的店面门口停下了。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色招牌,写着“老王煎饼果子”五个字。招牌下面果然排着队,不算太长,七八个人,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号牌。
沈清漪二话不说,拉着林小枝站到了队尾。
“真排啊?”林小枝看了看前面的人,“这得等多久?”
“你赶时间吗?”
“不赶。”
“那不就得了。”沈清漪理所当然地说,“又不赶时间,排一会儿怎么了?我跟你说,好吃的东西都值得等。”
林小枝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反正今天是周六,没有课,也没有任何必须要做的事情。她们可以站在这里等,等多久都行。
排队的时候,沈清漪一直在说话。她讲了昨晚宿舍里发生的事——她的室友有人打呼噜,声音大到她以为有人在用电钻;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开灯,撞到了床角,发出一声惨叫,把所有人都吓醒了;还有人说梦话,用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念了一首诗,念完还自己给自己鼓了三下掌。
“什么样的诗?”林小枝问。
“没听清,就听到最后一句是什么‘月亮代表我的心’。”沈清漪耸了耸肩,“你说奇怪不奇怪,说梦话的人念诗,念的还是情诗,念完还鼓掌。我觉得我室友可能是个隐藏的艺术家。”
林小枝被她逗笑了,笑得弯了腰。
排了大概二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们了。做煎饼果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的围裙,动作行云流水——舀一勺面糊倒在铁板上,用竹刮子转一圈,面糊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打一个鸡蛋,刮开,撒上葱花和香菜;翻面,刷酱,放薄脆,叠起来,切一刀,装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练出来的从容和精准。
林小枝接过来咬了一口。
薄脆是脆的,酱是咸甜的,面皮软硬适中,鸡蛋的香味和葱花的清香在嘴里炸开,所有的味道都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她嚼了两下,忽然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排半小时的队了。
“怎么样?”沈清漪眼巴巴地看着她。
林小枝竖了个大拇指,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沈清漪自己也咬了一口,然后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呻吟,像是吃到了什么人间至味。旁边等煎饼的人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沈清漪毫不在意,还冲人家笑了笑。
她们端着煎饼果子在巷子里找了一家卖馄饨的小店坐下来,一人又要了一碗小馄饨。馄饨的汤底是骨头汤,熬得发白,上面飘着几滴香油和一小撮紫菜。林小枝喝了一口汤,觉得整个人从胃开始慢慢暖了起来,像是有一双手在轻轻地揉着她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身体。
“你说,”沈清漪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探索一家店好不好?这附近肯定还有很多好吃的地方,我们一家一家吃过去。”
“好。”林小枝说。
“你别光说好,你得负责记住我们吃过哪些。我记性不好,吃完了就忘了。”
“那我给你写个清单。”
“真的?”
“真的。”
沈清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端起馄饨碗,把汤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连紫菜都没剩一片。
林小枝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一个油腻腻的小馄饨店里,把一碗汤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冲她笑。
这种简单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