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糕摆在白瓷碟子里，金灿灿的，上面撒了细碎的干桂花，闻着确实香。沈清漪坐在桌前拈起一块，慢慢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顾廷烨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昨日出门了？”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桂花糕，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神色如常地说：“去了趟南城，买了些针线。”
“南城？”顾廷烨似乎有些意外，“那地方乱糟糟的，你一个人去做什么？要买什么，让下人去就是了。”
“闲得无聊，出去走走。”沈清漪笑了笑，“总闷在院子里，怪没意思的。”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过两日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帮我张罗一下，该准备的都准备上。”
“好。”
沈清漪应得很自然，心里却转了一下。顾廷烨的母亲去世多年，每年忌日都要祭拜，这是惯例，没什么特别的。但今年这个节骨眼上提起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嫁进顾家四年，从没见过顾廷烨的父亲。
顾家老爷一直在老家养病，据说是旧伤复发，不便走动。顾廷烨每年会回去一趟，但从不让沈清漪跟着，说是路上辛苦，怕她受累。她以前没多想，现在却觉得有些蹊跷。
“廷烨，”她试探着开口，“老爷的病，今年好些了吗？”
顾廷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盏：“还是老样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也没什么。”沈清漪低头抚了抚袖口的褶皱，“只是想着过些日子该给老爷做些衣裳寄回去，怕你忘了。”
“你有心了。”顾廷烨的语气温和如常，但沈清漪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父亲那边有老管家照应着，不必太挂心。”
老管家。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拿起那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顾廷烨坐了一会儿，说要出门见个朋友，起身走了。沈清漪送到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影壁后面，才转身回了屋。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问起老爷的病，顾廷烨说“老样子”——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如果不是她刻意在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在心虚什么？还是说，他父亲根本就没病？
还有那个老管家。
她嫁进顾家四年，从没见过顾家老宅的任何人。顾廷烨每次回去都是一个人，回来也不怎么提起那边的事。她以前觉得这是规矩，大户人家讲究内外有别，不让她掺和婆家的事也正常。但现在想来，这更像是把她隔在外面。
如果那个左手有疤的管家，就是顾家老宅的老管家呢？
沈清漪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强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你得稳住。”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账册——这是她自己记的日常用度，顾廷烨从来不看。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老管家。左手有疤。顾家老宅。
然后把账册合上，放回抽屉里。她不能留下太多痕迹，但有些线索不记下来，怕自己忘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翠屏端着茶盘进来，见沈清漪坐在妆台前，笑着说：“太太，我刚在前院碰见张管事，他说老爷吩咐了，晚上不回来用饭，让您自己吃，别等了。”
“张管事？”沈清漪转过身来，语气随意地问，“他来府里多久了？”
翠屏想了想：“得有十来年了吧？我听人说张管事以前是跟着老爷从老宅过来的，在顾家当差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
沈清漪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面上只是淡淡一笑：“二十年，那是老人了。他手上那道疤，是怎么落下的？”
翠屏一愣：“疤？什么疤？”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好像记得他手上有道疤，也许记错了。”
翠屏摇了摇头：“我见过张管事好几回，没注意他手上有疤。他手上干干净净的，倒是有个金戒指，老粗的，他总戴着。”
不是张管事。
沈清漪“哦”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喝茶。翠屏见她不想说话了，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沈清漪端着茶盏，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不是张管事。那顾家还有哪个老管家？顾廷烨每次回老宅，说的都是“老管家照应着”，却从来没提过那个老管家的名字。如果那个左手有疤的人还活着，他一定在顾家老宅，在顾廷烨的父亲身边。
她得去一趟顾家老宅。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知道不可能。顾廷烨不会让她去，她也不能贸然开口，那会打草惊蛇。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沈清漪放下茶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住了。
顾廷烨母亲的忌日。
忌日要祭拜，但祭拜是在这边府里，不需要去老宅。不过……如果她提出想去给婆母的坟前上柱香呢？这合情合理，做儿媳妇的想去祭拜去世的婆母，谁都说不出什么。
但顾廷烨会答应吗？
她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块已经凉透了的桂花糕，慢慢掰成两半。
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搁在碟子里。
她要好好想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