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清漪下了马车,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迈步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廊下的鹦鹉在架子上扑棱了两下翅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太”。她没有应,径直往正房走。
翠屏从耳房里迎出来,见她面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太太,您用饭了吗?我去热。”
“不用。”沈清漪摆了摆手,“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翠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她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行了个礼退下了。
沈清漪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铺子里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京城来的男人,月白色的褂子,顾家的管家,左手手背上一道从虎口到手腕的疤。这些碎片像碎瓷片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每一片都割得人生疼。
姓顾。
她嫁进了顾家,做了顾家的少奶奶。如果二十年前那件事真的和顾家有关,那她嫁的人,她过的这四年日子,算什么?
沈清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零碎的线索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一,她七岁那年春天,有人做了一件月白色的褂子给她。取衣裳的是个京城来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石青袍子,戴帷帽。
第二,那个男人取走衣裳后,顾家的管家来找过郑裁缝,砸了铺子,警告他不许多嘴。
第三,她娘带她去城东改衣裳那天,碰见的那个穿石青袍子的男人,应该就是取衣裳的人。她娘说不认识,但她的手紧了——她在撒谎。
第四,她娘临终前给她的玉佩,背面刻着“沈念”。她娘叫沈念,她随了娘的姓。那她的父亲是谁?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提?
第五,如果顾家的管家掺和进来了,那指使管家的人,是顾家的哪一位?
沈清漪睁开眼,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一片。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拉开妆台的抽屉,把暗格里那枚玉佩又取了出来。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玉佩上,那株兰草在昏暗中显出淡淡的青色。她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摩挲着背面的两个字——沈念。
她娘的名字。
但她娘从没提过她爹的名字。
小时候她问过,她娘只说了一句:“不在了。”她追问过,她娘就红了眼眶,什么话都不再说。她以为那是伤心,不敢再问。现在想来,那未必是伤心,也许是不敢说。
沈清漪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了几个名字:
顾家。
管家——左手有疤。
京城来的男人——三十来岁,官话,帷帽。
月白色褂子——七岁。
她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搁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她不能把这张纸留在屋里,万一有人进来看见了,她还没查清楚,就先打草惊蛇了。
她把玉佩放回暗格里,又把暗格合上,确认看不出痕迹,才起身吹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淡淡地铺在地上。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事。
七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娘到底在隐瞒什么?
顾家在这件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还有那个京城来的男人——他是谁?他为什么要给她做一件月白色的褂子?他和她娘,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水面上的气泡,浮上来就破了,但破了又有新的冒出来,怎么都停不下来。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她娘的样子。她娘生得好看,眉目柔和,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跟人红脸。她娘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再嫁人,也没见跟什么人来往。街坊邻居都说沈寡妇命苦,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还带着个孩子,日子过得清苦。
但她娘从来不叫苦。
她娘只会半夜里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手里攥着那枚玉佩,一坐就是大半夜。她有一次夜里醒来,从门缝里看见她娘坐在灯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玉佩上,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时候她小,不懂。现在想起来,她娘哭的不是亡夫——如果真有亡夫的话。她娘哭的,是别的事,是不能说的事,是藏在心里二十年都放不下的事。
沈清漪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把枕头抱紧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娘一辈子什么都没说,把那些秘密带进了棺材里。但那些秘密不会因为人死了就消失,它们还活着,藏在玉佩里,藏在月白色的褂子里,藏在南城柳巷那间又暗又小的裁缝铺里。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她娘。
那个在深夜里一个人掉眼泪的女人,受了那么多苦,到死都没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她得替她娘找到答案——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走了,他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孩子,流着他的血。
沈清漪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外头有人敲门,翠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太太,老爷回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漏了一拍。
顾廷烨回来了。
她迅速理了理头发,换了件衣裳,推门出去。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顾廷烨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怎么起这么晚?”他走近了,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头发,语气温和,“昨晚没睡好?”
沈清漪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四年的脸,温和、体面、无可挑剔。
她笑了笑,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做了个梦,醒了几次。”
顾廷烨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迈步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说:“我让人买了些点心回来,是你爱吃的桂花糕。去尝尝。”
沈清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藏青色的长衫。
不是石青色的袍子。
但她的心跳还是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