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床前的青砖地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眼眶发酸。她躺了一会儿,盯着头顶的承尘,梦里那张模糊的脸还残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月白色的衣裳。
她见过那样的衣裳。
沈清漪慢慢坐起来,靠在床板上发了会儿呆。昨晚上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到了白天反而像隔了一层纱,不那么真切了。但梦里的槐树和青砖路是清楚的,清楚得像是她真的走过。
她下了床,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里的槐树正抽新芽,细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多大?六岁还是七岁?
也是春天,槐树刚长叶子的时候,她娘带她去城东的铺子里改衣裳。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一排做好的褂子,月白的、靛青的、鸦青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她蹲在门槛上玩石子,听见铺子里头有人说话。
“这件月白的,改小两寸,孩子穿。”
“好嘞,您三天后来取。”
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穿着石青色的袍子,走得很快,拐进巷子里就不见了。她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拉着她的手往回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问了一句:“娘,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娘的手紧了一下,说:“没谁。认错人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想起来,那反应不像认错人,倒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沈清漪把窗扇合上,换了衣裳出了门。
她没跟任何人说要去哪,一个人沿着街往东走。十几年过去,城东的铺子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原先的裁缝铺改成了杂货店,门口挂的不再是褂子,而是笤帚和簸箕。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铺子里出来个老太太,眯着眼看她。
“姑娘,买点什么?”
“阿婆,我想问一下,这铺子以前是不是一家裁缝铺?”
老太太想了想:“你说的是老郑家的铺子吧?早搬走喽,得有个十来年了。老郑头手艺好,专给大户人家做衣裳,后来听说接了个大活儿,得罪了什么人,在这条街上待不下去了,一家子搬去了南城。”
“您还记得他给谁家做衣裳吗?”
老太太摇头:“那哪儿记得住。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记得,那年春天,老郑头接了个急活儿,连夜赶出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尺寸是七八岁孩子穿的。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人来取,给的是银子,没找零。老郑头高兴了好几天,说碰上了大方的主顾。”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两拍。
“取衣裳的是什么人?”
“这我可没见着。老郑头说是个穿石青袍子的男人,没露正脸,放下银子拿了东西就走了。”
石青袍子。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阿婆,那个老郑头,您知道他搬去南城具体什么地方了吗?”
老太太想了半天,说南城柳巷那边,具体哪一家记不清了,姓郑的裁缝,到了那边应该还在做老本行。
沈清漪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她把那些零碎的事情串起来:月白色的褂子,七八岁孩子穿的,那年她正好七岁。她娘带她去改衣裳,碰到一个穿石青袍子的男人。她娘说不认识,但反应不对劲。如果那件褂子就是给她的,那取衣裳的人又是谁?穿石青袍子的男人,和她娘什么关系?
她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快要浮出来了,但就差那么一点,抓不住。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翠屏正端着铜盆从屋里出来,见她从外头回来,愣了一下:“太太,您出去了?我正找您呢。”
“什么事?”
“老爷让人送了封信来。”
沈清漪接过信,拆开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信上没写什么要紧事,不过是说这几日忙,不回来用饭了,让她自己早些歇着。她把信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坐下来让翠屏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翠屏一边篦头发一边小声说:“太太,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
翠屏不敢再多嘴,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些。
沈清漪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问了一句:“翠屏,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太太,四年了。”
“四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那你不知道的事,应该很多。”
翠屏手一顿,没敢接话。
沈清漪没再说什么,让她下去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她从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旧帕子裹的,帕子已经泛黄,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成色不算顶好,但雕工精细,上面刻的是一株兰草。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她娘临终前把这枚玉佩塞到她手里,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收着,别让人看见。”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不明白一块玉佩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后来她嫁了人,把这块玉佩压在箱底,再没拿出来过。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忽然想起来了。
她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沈”字旁边,是“念”。
沈念。
她娘叫沈念。她随了娘的姓,从来没听娘提起过父亲。小时候问过,她娘只说“不在了”,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她以为父亲死得早,后来渐渐大了,觉得不太对——如果只是死了,为什么连名字都不能提?为什么连块牌位都没有?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
有些事,她娘带进了棺材里。但那些事不会真的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藏在家里的某个角落,藏在某个人的记忆里,藏在一条街、一棵槐树、一件月白色的衣裳里。
二十年了。
她今年二十七岁。往前推二十年,她七岁。
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一定要弄清楚。
沈清漪把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暗格里,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南城柳巷,郑裁缝。”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外头起了风,槐树的枝叶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