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清漪没有睡。
东厢房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枕头底下压了一小包干花，闻起来有淡淡的栀子香。翠屏替她铺好了床，又点了灯，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添置的。沈清漪说没有，让她下去歇着，自己也躺下了。
但她没有闭眼。
她躺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声音。老宅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墙角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和城里府邸的味道完全不同。
她在等。
等所有人都睡下了，等这宅子彻底安静下来。
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外头再没有脚步声了，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了。沈清漪轻轻坐起来，没有点灯，摸黑穿好了鞋。她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裳，只把外衫脱了，现在又重新穿上。那枚玉佩贴身放着，硌在胸口，像一颗心在跳。
她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闩。木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在黑暗里停了一瞬，听外头没有动静，才侧身闪了出去。
月光很淡，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点亮。沈清漪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她白天进来的时候注意过老宅的布局——前院是正厅和客房，中院是顾家老爷的住处，后院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周德茂住哪儿？
她想过了，应该是后院。管家虽然体面，但说到底还是下人，不会住到中院去。她沿着廊道往后院走，廊道很窄，两边是斑驳的墙壁，墙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头的青砖。她一边走一边数步子，怕走错了方向。
走到廊道尽头，她看见一扇小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门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门开了，周德茂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看见沈清漪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少奶奶？”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这么晚了，您怎么……”
“周伯，我睡不着，想在院子里走走，走到这儿看见有灯，就过来看看。”沈清漪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打扰您休息了吧？”
周德茂侧身让了让：“少奶奶说哪里话。您进来说吧，外头凉。”
沈清漪跨过门槛，走进他的屋子。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床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墙角有一只旧木箱，箱子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衫。整个房间干净得近乎寡淡，就像住在这里的人一样，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
周德茂把油灯放到桌上，搬了一把椅子请沈清漪坐，自己站着。沈清漪没有坐，她的目光落在那本翻了一半的书上，是一本《资治通鉴》，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
“周伯爱看书？”她问。
“闲来无事，胡乱翻翻。”周德茂的语气很平淡，“少奶奶这么晚还不睡，是不是认床？我去给您煮碗安神汤？”
“不用麻烦。”沈清漪转过身来，面对着周德茂，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周伯，我来找您，是有件事想问您。”
周德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他垂下眼，声音恭顺如常：“少奶奶请说。”
沈清漪把手伸进领口，将那枚玉佩从贴身处取了出来。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把玉佩托在手心里，举到周德茂面前。
“周伯，您见过这枚玉佩吗？”
屋子里安静极了。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周德茂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看见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左手，那道长长的疤痕在灯光下微微发白，手指蜷缩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敢。然后是右手，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沈清漪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深夜的油灯下，看着一枚玉佩，红了眼眶。
她的喉咙也紧了起来，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把玉佩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周伯，您认识我娘，对不对？”
周德茂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他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消失在花白的胡茬里。他慢慢蹲了下去，蹲在沈清漪面前，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蜷缩着身子。
“少奶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不该来。”
沈清漪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手把玉佩放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声音不疾不徐：
“我娘叫沈念。她一个人把我养大，到死都没告诉我，我父亲是谁。她留给我这枚玉佩，让我好好收着，别让人看见。周伯，您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他和顾家是什么关系？您手上的这道疤，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周德茂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玉佩，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少奶奶，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苦。”
“我已经够苦了。”沈清漪说，“我娘苦了一辈子，到死都没等到一个答案。我不想再等了。”
周德茂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他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变得清明了一些，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您真要知道？”
“真要知道。”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少奶奶，您今年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周德茂重复了一遍，苦笑了一下，“二十七年了。那年少爷刚满二十，老爷从京城回来，带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