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沈清漪站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
林小溪发来的地址在镇子东边,是一片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一楼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出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服务、高价回收旧家电。
她爬了五层楼,在502门口站定。
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斑驳,猫眼的位置堵了一团纸。沈清漪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大不小。
门很快开了,林小溪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白天还要白,嘴唇上连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还没回来?”沈清漪低声问。
林小溪摇摇头,侧身让她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在放一个什么相亲节目。空气里有一股浑浊的味道,烟草味混着剩菜味,还有一点潮湿的霉味。
林小溪把沙发上的衣服拢了拢,腾出一个位置让沈清漪坐下,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玫瑰花。
“你妈几点下班?”沈清漪问。
“说是十点,但一般会晚个十几二十分钟。”林小溪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沈医生,我有点害怕。”
沈清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林小溪坐下来,整个人绷得很紧,两只脚并拢,脚尖微微内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睡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上淡淡的青紫。
沈清漪的目光在那片青紫上停了一瞬。
“你肩膀怎么了?”她问,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林小溪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动作快得几乎不自然。
“没……没什么,不小心磕的。”
沈清漪没有追问。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那个猜测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男嘉宾自我介绍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挂钟是老式的石英钟,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十点过八分,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要把楼梯踩穿。然后是钥匙捅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哗啦声,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四十多岁的样子,烫了一头小卷发,穿着一件沾满油渍的蓝色工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大半,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饭盒,一进门就嚷嚷开了:“林小溪,你死哪儿去了?灯也不开——”
然后她看见了沈清漪。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清漪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林小溪身上,眼神里的情绪从疑惑变成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是谁?”她问沈清漪,语气不算客气。
“妈,这是我——”
“我是小溪的朋友,”沈清漪站起来,语气平和,“我姓沈,在镇上的诊所工作。”
林小溪的妈妈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盯着沈清漪看了几秒,然后又看向林小溪,声音沉下来:“朋友?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
“妈——”
“你身上穿的那件外套是谁的?”她忽然注意到了林小溪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外套。
沈清漪的外套。
林小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清漪正要开口,林小溪的妈妈忽然一把扯过林小溪的手臂,把她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林小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肩上的领口滑下来,露出那片青紫色的瘀痕。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沈清漪看见那片瘀痕在灯光下更清晰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指印形状的,深深浅浅的紫色,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
林小溪的妈妈也看见了。
她抓着林小溪手臂的手忽然松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瘀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沈清漪看不明白的复杂神色。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粗声粗气,而是低了下去,低到有些发颤。
林小溪把领口拉回去,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妈,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林小溪的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看着沈清漪,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你是医生?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她怎么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小溪怀孕了,十六周。”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林小溪的妈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我怀孕了。”林小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怀孕了。”
林小溪的妈妈猛地站起来,扬起手。
沈清漪没有动。她知道这一巴掌会不会落下来,不取决于她,取决于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能不能在最后一秒控制住自己的手。
巴掌没有落下来。
林小溪的妈妈的手悬在半空中,抖了又抖,最后慢慢地、慢慢地放了下来。她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攥紧,反反复复好几次。
然后她蹲了下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沾满油渍的工服,蹲在自己女儿面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哭了。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和白天林小溪在车上的哭法一模一样。沈清漪忽然明白林小溪那种无声的哭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林小溪也蹲了下来,伸手去碰她妈妈的肩膀,声音碎成了渣:“妈……妈你别哭……你别哭啊……”
“谁干的?”林小溪的妈妈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是不是那个修车的?是不是那个叫刘阳的小畜生?”
林小溪哭着点了点头。
林小溪的妈妈站起来,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往外冲。沈清漪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力度不大,但很坚决。
“阿姨,你冷静一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我女儿才十七岁!那个畜生——我要去杀了他!”
“你杀了他,然后呢?”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去坐牢,小溪谁来照顾?”
林小溪的妈妈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停下了。她手里的烟灰缸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烟头和烟灰散了一地。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头,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哭了。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苦都哭出来。
林小溪也蹲下来,抱着她妈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沈清漪站在旁边,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盏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这对母女,像是看着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她和她妈妈。
只是她和她妈妈,从来没有这样抱在一起哭过。
等哭声渐渐小了,沈清漪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去。林小溪的妈妈接过去,擦了脸,擤了鼻涕,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你是医生,”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告诉我,这个孩子能不能打掉?”
沈清漪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姨,小溪现在十六周,超过了药流的时间,需要做引产手术。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术后需要休养,有一定的风险。另外——”她顿了一下,“今天B超的时候,医生发现胎儿心脏可能有异常,建议去市里复查。”
林小溪的妈妈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地上。
“心脏……也有问题?”她喃喃地说,然后忽然猛地抓住沈清漪的手,“那这个孩子更不能要了!不能要!我们家没钱,没那个本事养一个有病的孩——”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着林小溪。
林小溪被她的目光吓得缩了一下。
“你说,你肩膀上的伤,是不是也是那个畜生弄的?”
林小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但沉默就是回答。
林小溪的妈妈闭上眼睛,两行眼泪从已经红肿的眼睛里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在那件脏兮兮的蓝色工服上。
“我这些年起早贪黑地干活,”她的声音像从地狱里传上来的,“就是想让你好好读书,以后别像我一样。结果你呢?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林小溪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妈,对不起……对不起……”
沈清漪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是心理咨询师,不是社工,不是这个家庭的拯救者。她只是一个镇上的小诊所医生,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别人家最不堪的夜晚。
但她还是开口了。
“阿姨,”她说,“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小溪需要你。不管你们做什么决定,她需要你站在她这边。”
林小溪的妈妈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地、笨拙地,把林小溪从地上扶了起来。
“起来,”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不再发抖了,“地上凉。”
林小溪扑进她妈妈怀里,哭得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沈清漪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空间留给了她们。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冷冷的光洒在老旧的居民楼上。远处有人家在放电视剧,断断续续的声音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沈清漪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有一条新消息。是沈临发的:“睡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还没。”
沈临秒回:“怎么还不睡?”
沈清漪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遇到一个病人,有点复杂。”
沈临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早点休息。有什么事跟我说。”
沈清漪看着那个摸头的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客厅里那对终于抱在一起的母女。
她想,今晚的事情还没完。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面对。
但至少,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不用一个人扛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