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溪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第一个感觉是嘴里发苦，像含了一片没有洗过的橘子皮。第二个感觉是头有点沉，不是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闷闷的，不太舒服。她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等那个感觉慢慢退下去，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有人打呼噜，声音不大，像猫在喉咙里咕噜咕噜。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发光的线。
林小溪轻手轻脚地下床，倒了杯水喝了两口，苦味淡了一些。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二天早上。嘴里发苦，头有点沉。其他还好。」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像病历本上的记录，冷静、客观、不带感情。但她的生活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好带的，这样写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她去洗了脸，换了衣服，准备去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又折回来，把那两板药片从书桌上拿起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确定不会掉出来，才出了门。
早晨的校园很安静。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落下来，铺在路边，踩上去沙沙响。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凉丝丝的，钻进鼻腔里让人精神一振。林小溪走在那条她每天都要走的小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
她想多闻一闻这个味道。
这种清晨的、干净的、还没有被人群和噪音污染过的空气。
走到教学楼下面的时候，她看到沈清漪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那辆银灰色的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林小溪看了一眼，然后上了楼。
早读课的时候，沈清漪来教室转了一圈。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在教室里走得很慢，走过每一排座位，目光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停，像在检查什么，又像只是在看。
走到林小溪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小溪能听到。
林小溪点了点头。
“头有没有不舒服？”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有点沉。”
沈清漪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沉了沉，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她微微弯腰，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第一天有反应是正常的，多喝水，不要太累。如果不舒服加重，随时来找我。”
林小溪又点了点头。
沈清漪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排又折回来，出了教室。
林小溪低头看着英语课本，上面的单词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体里——那个头沉的感
觉还在，但好像比早上轻了一些。她试着深呼吸了一下，胸口没有不舒服，心跳也正常。
她想，应该没事。
上午第二节是沈清漪的语文课。
讲的是《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那篇。沈清漪站在讲台上，手里没有拿课本，那些句子像是长在她脑子里的，随口就念出来了：“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她念这些句子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不像在讲课，更像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里有种很淡的感慨，不是伤感的感慨，是那种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的感慨。
林小溪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课桌上，也落在沈清漪的肩膀上。她看着沈清漪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嘴唇的弧度，看着她偶尔抬手把掉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忽然觉得，如果陶渊明知道一千多年以后有人用这样的声音念他的文章，他大概会很高兴。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清漪说了声“下课”，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
林小溪坐在座位上没动，把刚才那几句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已经错了，但未来的还可以追赶。
她不太确定自己信不信这句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溪又去了那个角落的位置。她打了一份土豆丝和一份宫保鸡丁，没有要米饭，把菜吃完了就觉得饱了。吃完饭她拿出手机，看到沈清漪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片光影。
林小溪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界面。
她想了想，给沈清漪发了条消息：“中午不休息吗？”
过了几分钟，沈清漪回了：“改作文呢。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
“吃药了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她记得沈清漪说的是晚饭后吃，不是中午。
“晚上才吃。”她回复。
“对，我糊涂了。晚上记得。”
林小溪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食堂，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到办公楼下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三楼。沈清漪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边，窗户朝南，阳光特别好。她看到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
她没有上楼，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林小溪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办公楼。
她走到三楼最东边，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沈清漪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作业本，红笔夹在指间，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是林小溪，眼神柔和了一些。
“怎么了？”
林小溪站在门口，书包背在肩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沈老师，”她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沈清漪放下红笔，转过身正对着她，做了个手势让她坐下。
林小溪没有坐，站在原地说：“您昨天说，不要硬撑。但我想问，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硬撑，怎么办？就是……我不太分得清楚，哪些是真的不舒服，哪些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不舒服。”
沈清漪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很安静，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沈清漪说，声音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林小溪时间消化，“我告诉你一个标准——只要是你的感受，就是真的。没有什么‘想象出来的不舒服’，你感觉到了，它就是存在的。”
林小溪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硬撑的意思是，你明明感觉到了不舒服，但你不说，你假装没有。而你能来问我这个问题，就说明你已经在分辨了，这已经不是在硬撑了。”沈清漪顿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办公室里的光线正在变暗，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沈清漪的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外半边隐在暗处。林小溪看着那张明暗分明的脸，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沈老师。”
沈清漪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红笔，“去吃饭吧，记得晚饭后吃药。”
林小溪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夕阳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她踩着那条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有话说】
这一章写了林小溪主动去找沈清漪的过程。她问的那个问题——“我不太分得清楚，哪些是真的不舒服，哪些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不舒服”——其实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很多人都会有这种困惑，不确定自己的感受是不是“有资格”存在。
沈清漪的回答很关键：“只要是你的感受，就是真的。”
这句话，是林小溪需要听到的。
下一章会继续写林小溪的状态，药物开始起效，或者副作用加重，两条线都会写。沈清漪那条线也在推进，她和林小溪的关系会慢慢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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