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克制。她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摸过手机一看——早上六点十七分。
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口站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你是沈大夫？”男人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是，你是？”
“我是柳河村的，李秀梅她老公。”男人说着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我连夜从省城赶回来的，听秀梅说昨晚你跑了一趟，给孩子看病，大晚上的，路又不好走，我……”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了，弯下腰把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袋米、一壶油，还有一兜子鸡蛋，一个一个往外拿，摆在诊所门口的地上。
“你别拿这些。”沈清漪连忙摆手，“给孩子看病是我该做的，不用谢。”
“要的要的。”男人固执地把东西往屋里搬，“秀梅说昨晚要不是你，她都不晓得怎么办。我在外面打工，顾不上家里，你帮了大忙了。”
沈清漪拦不住，只好由着他把东西搬进来。男人搬完了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孩子怎么样了？”沈清漪问。
“烧退了，后半夜没再烧起来，早上还喝了半碗粥。”男人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我就是回来看看，待会儿坐八点的班车还得赶回去，工地那边请不了假。”
沈清漪点点头，没说什么。她去倒了一杯水递给男人，男人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
“沈大夫，我问你个事。”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这孩子老是发烧，是不是身子骨有什么毛病？要不要去大医院查查？”
“孩子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免疫系统还没发育完全，一年发烧几次是正常的。”沈清漪说，“但如果你不放心，等这次病好了，可以带去县医院查个血常规，看看各项指标。”
男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了，从这里走到镇上坐班车的地方还得十来分钟。
“那我走了。”男人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沈大夫，谢谢你。以后有啥事你言语一声，我能帮的一定帮。”
沈清漪送他到门口，男人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秀梅让我跟你说，乐乐退烧贴揭下来的时候哭了，不是疼，是不让揭，说贴着凉凉的舒服。”
沈清漪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让他贴着吧，不碍事。”
男人也笑了，露出有些黄的牙齿，转身大步走了。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蛇皮袋扛在肩上，走得又快又稳。
沈清漪关上门，看着地上那袋米、那壶油和那一兜子鸡蛋，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孩子的诊费还没收。
算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煮了碗面条当早饭。面条刚端上桌，门口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干净的碎花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请问这里是沈大夫的诊所吗？”中年妇女的语气很客气，甚至有些拘谨。
“我是，您请进。”
中年妇女带着小女孩进来，在凳子上坐下，目光在诊所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小女孩怯生生地躲在妇女身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沈清漪。
“沈大夫，我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中年妇女把小女孩从身后拉出来，“这是我闺女，叫婷婷。她这半个月老说肚子疼，吃饭也吃不下，人也瘦了。我带她去卫生院看过，开了药吃了也没见好，听镇上的人说你瞧病瞧得好，就过来看看。”
沈清漪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婷婷，你肚子哪里疼？指给阿姨看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了指肚脐周围。
“是疼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疼？”
小女孩不说话，回头看了看她妈。
“你跟阿姨说，没事的。”周姐在旁边鼓励。
“一阵一阵的。”小女孩的声音像蚊子哼。
沈清漪让婷婷躺到诊察床上，一边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一边在她腹部轻轻按压。肚子是软的，没有明显的压痛点，也没有摸到包块。她又问了问婷婷的大便情况，周姐说有时候两天一次，有时候三天一次，有点干。
“婷婷平时爱吃零食吗？”沈清漪问。
周姐想了想：“爱吃，尤其爱吃那些辣条什么的，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我管也管不住。”
沈清漪大致明白了。她让婷婷坐起来，看了看她的眼睑和指甲，没有贫血的迹象。又问了一句：“婷婷最近有没有吐过？有没有发烧？”
“没有。”
“那应该问题不大。”沈清漪一边写病历一边说，“很可能是功能性腹痛，跟饮食不规律、吃太多零食有关系。再加上婷婷这个年龄的孩子，有时候会因为不想上学或者不想做某件事而觉得肚子疼，但这种疼一般不是一阵一阵的，她这个更像是肠胃功能紊乱。”
她开了两盒益生菌，又写了一张饮食建议：少吃零食，多吃蔬菜水果，每天固定时间上厕所，不要憋。
“先吃一周看看，如果还疼再来找我。”沈清漪把药和纸条一起递给周姐。
周姐接过东西，又问了一句：“沈大夫，你这里能打预防针吗？”
“能。婷婷缺什么疫苗？”
“她六岁的那个白破疫苗还没打，卫生院说没苗了，让等着。”
沈清漪查了一下冰箱里的疫苗库存：“我这里有，今天就能打。”
周姐喜出望外：“那太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卫生院了。”
沈清漪让婷婷撸起袖子，小姑娘看到针头就开始瘪嘴，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哭出来。沈清漪动作很快，一针下去还没等婷婷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好了，棉签按一会儿，不流血了就可以拿掉。”沈清漪把用过的针管放进锐器盒里，转身去洗了手。
周姐付了钱，带着婷婷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沈大夫，你一个人开这个诊所，不容易吧？”
沈清漪笑了笑：“还好。”
“我听说你以前在省城大医院上班，怎么想到回咱们这种小地方来了？”
沈清漪的笑容淡了一些，没有回答。
周姐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问多了，讪讪地笑了一下，拉着婷婷走了。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街上渐渐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了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响声；隔壁杂货店的老板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饮料往店里搬；远处传来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小镇的早晨，嘈杂而有序，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沈清漪转身回到诊所，把那兜子鸡蛋拿到厨房放好。鸡蛋是土鸡蛋，个头不大，但壳的颜色很深，一看就是自家散养的鸡下的。她打开一个打到碗里，蛋黄饱满圆润，颜色是那种好看的橘黄色。
她盯着那个鸡蛋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
不是为了这口吃的，而是因为那种被惦记的感觉——她帮了别人，别人记着，用一种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回报。
这种感觉，在大医院里很少能体会到。
在省城的时候，病人来来往往，一个接一个，你甚至来不及记住他们的脸，下一个就已经坐在了诊室里。治愈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就是你的错。
但在这里不一样。
在这里，你是王婶口中的“沈大夫”，是老李头心里的“神医”，是柳河村那对夫妻眼里的“恩人”。
沈清漪把鸡蛋炒了，就着早上剩下的半碗面条吃了。
吃完饭，她走到后院，又看了看墙角那道裂缝。昨晚好像又下了点雨，裂缝周围的水渍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她拿出手机，在镇上生活服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请问哪位师傅会修墙？诊所后院外墙裂了一道缝，想找人看看。”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有人回复了。
“我明天上午过来看看，不收费。”
沈清漪一看头像，是镇上开五金店的张叔。
她回了个“谢谢张叔”，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天气不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上，那些青涩的小果子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走到枇杷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最大的那颗果子，硬邦邦的，离熟还早。
“得等到五月吧。”她自言自语。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张叔，拿起来一看，是赵远山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扇窗户，窗外是一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的海很安静，想带你来看看。”
沈清漪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
转身进屋，把碗洗了，把药箱重新整理了一遍，等着今天的病人。
门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进来，爬到桌上，爬到药柜上，爬到墙上挂着的那面锦旗上。锦旗上写着四个字：妙手仁心。
是镇上一位老太太送的，半年前她胆结石发作，沈清漪半夜骑了四十分钟的车去她家，把她送到县医院，守了一整夜。
老太太出院后让人做了这面锦旗，颤颤巍巍地送到诊所来，拉着沈清漪的手说：“闺女，你比我亲闺女还亲。”
沈清漪当时没哭，后来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哭了。
她把那些眼泪归咎于那段时间太累了，情绪不稳定。
但她心里清楚，不是的。
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闺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