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让老汉在诊察床边上坐下,蹲下身帮他脱了鞋,又扶着他在床上躺好。
“李叔,您具体是哪个位置疼?”她一边问,一边把手搭上老人的腰部,指腹轻轻按压。
“这儿……哎哟,就这儿。”老汉疼得直抽气,手指着腰椎右侧偏下的位置,“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去院子里提了桶水,一下子就闪着了,动都动不了。”
沈清漪仔细摸了一遍,又让老汉试着抬腿、翻身,问了些细节,心里大致有了数。不是骨头的问题,应该是急性腰肌劳损,加上老人家本就有腰椎退行性病变,这一下动作过猛,肌肉痉挛卡住了。
“问题不大,李叔,我给您扎几针,再推拿一下,回去躺两天就能缓过来。”沈清漪说着去准备银针和酒精棉。
王婶没走,挎着菜篮子靠在门框上,嘴里念叨:“老李头也是命苦,老伴走得早,儿子在省城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这腰疼起来,连口水都喝不上。”
沈清漪听了没接话,手上动作没停。她先用酒精棉在老汉腰部的几个穴位上消了毒,然后捻针入穴——肾俞、大肠俞、委中,手法又快又稳。
老汉起初还绷着身子,后来慢慢松了下来。
“沈大夫,你这手艺比卫生院那个小年轻强多了。”老汉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紧了,“他上次给我扎针,扎完了我更疼了。”
沈清漪笑了笑:“您别乱动,针得留一会儿。我先给您按按腿。”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开始从老汉的小腿往上推拿,疏通膀胱经。诊所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王婶偶尔的叹息。
过了大约一刻钟,沈清漪把针起了,又让老汉侧过身,用肘尖抵住他腰部的痛点,做了几次深层的按揉。老汉疼得“嘶嘶”吸气,但每一下按完之后,他都觉得腰上松快一分。
“行了,您慢慢起来试试。”
老汉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又试着站直,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哎?真不咋疼了!沈大夫你可真是神医啊!”
“没那么神,回去还得养着。”沈清漪一边收拾针具,一边嘱咐,“这两天别弯腰,别提重东西,睡觉的时候腰下面垫个小枕头。我给您开两贴膏药,晚上洗完澡贴上。”
老汉连连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沈清漪看了一眼,只收了五块钱的诊费,膏药没收钱。
“这哪行……”老汉不好意思。
“拿着吧李叔,膏药是自己熬的,不值几个钱。”沈清漪把钱推回去,又看了王婶一眼,“王婶,您这是来看病的还是来买菜的?”
王婶这才想起正事,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撸起袖子露出胳膊肘:“你看看我这个,痒了好几天了,越抓越痒,夜里都睡不好。”
沈清漪凑近一看,王婶的肘弯处有一片硬币大小的皮疹,边界清楚,表面有细碎的鳞屑,周围还有几道抓痕。
“另一只胳膊有吗?”
“没有,就这一个。”
“身上其他地方呢?”
“身上没有,就这儿。”
沈清漪拿放大镜照了照,又问了问王婶最近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换没换过洗衣液。王婶想了想,说前几天用了几回新买的肥皂,洗衣服用的,味道挺大。
“应该是接触性皮炎,跟那个肥皂有关系。”沈清漪转身从药柜里拿了一管药膏,“这个您早晚各抹一次,薄薄一层就行。肥皂别用了,洗衣服戴手套。过几天还痒的话您再来。”
王婶接过药膏,翻来覆去看了看:“多少钱?”
“八块。”
王婶从兜里掏出八块钱,数了两遍,放在桌上。临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沈大夫,你家那个院子外墙的墙角好像有点裂缝,昨天下大雨,我看水都往里渗了。你一个人住,还是找人修修吧。”
沈清漪怔了一下,点点头:“行,我知道了,谢谢王婶。”
送走了两个病人,诊所又安静下来。沈清漪坐到桌前,把今天的诊费拢了拢,加上老汉那五块,一共十三块钱。她叹了口气,拉开抽屉把钱放进去,抽屉里零零散散还有些毛票和硬币。
她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镇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融进暮色里。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柴火的气息。
沈清漪把门关了,去后院看了看王婶说的那道裂缝。墙角确实裂了一道口子,拇指宽,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半人高的位置。她伸手摸了摸,墙皮有些潮湿,前两天的雨水还没干透。
这房子是诊所租的,房东在省城,联系一次不容易。她自己又不会修墙,看来得找个泥瓦匠来看看。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院子角落里有棵枇杷树,去年种的,今年已经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肥厚的叶子下面,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她忽然想起赵远山。
上次他走的时候说,忙完这一阵就回来看她。可这一阵到底有多久,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
手机响了,沈清漪从兜里摸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沈大夫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柳河村的,我孩子发烧烧到四十度,乡镇卫生院说没退烧药了,您能不能……”
“你别急,”沈清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孩子多大了?”
“一岁两个月。”
“烧了多久了?”
“从下午两点开始,吃了退烧药退了又烧起来,现在又到四十度了。”
沈清漪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柳河村离镇上不远,骑车大概二十分钟,但路不好走,有一段土路,晚上更不好骑。
“你把地址发到我手机上,我这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转身回屋收拾药箱。退烧药、抗生素、听诊器、体温计、酒精棉……一样一样清点好,又拿了一瓶矿泉水塞在药箱侧面的网兜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那杯水,还没喝完。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四十,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沈清漪关上门,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车灯在黑暗中打出一道昏黄的光。镇上的路她还熟悉,出了镇子拐上土路之后,坑坑洼洼的就不好走了,电动车颠得药箱在踏板上晃来晃去,她腾出一只手按住,速度慢下来。
周围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的村庄偶尔透出几点零星的灯光。风吹着路两边的杨树哗啦啦响,像有人在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年轻女人发来的定位。沈清漪看了一眼,还有大概一公里。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加快了速度。
夜风灌进领口,有点凉。沈清漪缩了缩脖子,心里想的是那个发烧的孩子,千万别是脑炎,千万别是肺炎。
电动车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药箱差点翻出去。沈清漪一把按住,心跳快了几拍,但脚下没停。
远处,柳河村的灯光隐隐约约,像是黑暗里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