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租的房子在老街尽头的一栋单元楼里,三楼,两室一厅,房东把其中一间堆了杂物,实际能用的只有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家具都是旧的,沙发弹簧塌了一块,坐上去整个人会往左边歪。但她一个人住,够了。
她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街对面的小吃店还亮着灯,老板娘正在收桌子,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
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沈清漪回身关了火,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她捧着杯子坐在那张歪了的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林小溪没有回复那条“到家了”的消息。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犹豫要不要再发一条,但又怕显得太紧迫,让那个姑娘觉得有压力。
算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喝了一口茶。茶泡得太久了,有点苦。
手机忽然震了。
沈清漪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的,但屏幕上显示的并不是林小溪的名字,而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看着那串数字,愣了两秒,然后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认识这个号码。
太认识了。
这个号码曾经是她通讯录里唯一置顶的号码,是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号码,是她在无数个深夜犹豫要不要拨出去、最后又咬牙放弃的号码。
这个号码,是她妈妈的。
沈清漪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直到震动停了。手机安静下来,屏幕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只有一盏台灯的昏暗光晕里。
她没有回拨。
也没有把手机放下。
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消息,还是同一个号码。
“清漪,我是妈妈。你最近好吗?”
沈清漪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
两年了。整整两年没有联系,第一条消息就是“你最近好吗”。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像那些话从来没有被说过,就好像她没有在那天晚上拖着行李箱走出那个家门,在雨里站了四十分钟才打到车。
她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端起那杯苦茶,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然后她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关了灯。
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沈清漪闭上眼睛,没有看。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沈清漪就醒了。
她拿起手机,先看了一眼林小溪的消息——没有新消息。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
“妈妈想你了。”
沈清漪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冰箱里拿了两个包子蒸上,又给林小溪发了一条消息:“小溪,我今天早上八点去县医院,你方便几点出门?”
这次回复得很快:“我都可以。”
“那七点半我在汽车站门口等你。”
“好。”
沈清漪吃了包子,背了一个帆布包,装了两瓶水、一包纸巾、一本病历本,还有一张银行卡。卡里的钱不多,但做个B超、挂个专家号,应该够了。
她七点二十就到了汽车站。小镇到县城的班车半小时一趟,车程四十分钟。她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目光在每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身上多停一秒。
七点三十一分,林小溪出现了。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扎起来了,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红肿未消的眼睛。她看见沈清漪,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过来了。
“沈医生。”
“吃早饭了吗?”沈清漪问。
林小溪摇摇头。
沈清漪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袋牛奶和一个面包,塞到林小溪手里:“车上吃,空腹坐车容易晕。”
林小溪接过东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少钱,我还你。”
“不用。”
林小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地跟着沈清漪上了车。
班车上人不多,她们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小溪坐在里面,沈清漪坐在外面,中间隔着一个帆布包的距离。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小镇的街道、梧桐树、早点摊、骑着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帧一帧地从车窗里滑过去。
林小溪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包,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沈医生。”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这个孩子,算不算一个人?”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她。
林小溪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它有手有脚了,对吗?我在网上查过,十六周……已经有手有脚了。”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
“对,”她说,“有手有脚了。”
林小溪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手里的面包攥成了一团,纸包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我要把它弄死,是不是算杀人?”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沈清漪的胸口。
她看着林小溪,看着那张年轻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痛苦和挣扎。
“小溪,”沈清漪的声音很慢,“这不叫杀人。这叫终止妊娠。它不是因为你恨这个孩子,而是因为你没有办法在现在这个时候,给一个生命负责任的生活。”
“可是它已经活了……”
“是的,它活了。但你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沈清漪伸手,把林小溪攥着面包的手轻轻掰开,把那个被捏得不成样子的面包拿过来,“你不能为了一个还没有出生的生命,毁掉自己的一生。”
林小溪终于哭了出来。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沈清漪没有抱她,也没有拍她的背。她只是把帆布包里的纸巾拿出来,放在林小溪手边,然后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窗外。
田野在后退。电线杆在后退。整个世界都在后退。
只有这辆车在往前开。
开往县城,开往医院,开向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必须做出的、最残忍的选择。
沈清漪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看。但她知道,那条消息大概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先管好眼前的事。
眼前的事,是一个叫林小溪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