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镇上来了一个不该来的人。
沈清漪正在堂屋里给一个孩子看诊。孩子不过五六岁,咳嗽了半个月,小脸咳得通红,缩在母亲怀里,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了惊的小兽。
她刚写完方子,叮嘱母亲回去如何煎药,门口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门槛外面。
她没有抬头,随口说了一句:“稍等一下。”
那人没动,也没出声。
沈清漪把方子递给那位母亲,送走了她们,这才转过身来。门槛外站着的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沈清漪看见他脚上那双鞋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
黑布鞋,千层底,左脚外侧磨得比右边薄一些。
她认识那双鞋。
“进来吧。”她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人迈过门槛,走进堂屋,摘下了草帽。
一张瘦削的脸,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
“沈大夫。”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些。
沈清漪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从前他不是这样叫她的。从前他叫她“清漪”,有时候叫“漪姐”——虽然他只比她小两个月,但这个称呼他叫了很多年,叫到她都习惯了,叫到她以为会一直这样叫下去。
后来他走了。走之前他站在这个院子里,叫了她一声“沈大夫”,然后转身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现在他又站在这个院子里,还是叫“沈大夫”。
像是三年不过一瞬,中间的那些日子,全都可以跳过去不算。
“坐吧。”沈清漪指了指椅子,自己去厨房倒了一碗水,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听说你接了那块匾。”
沈清漪没有问他从哪里听说的。这个镇子不大,济仁堂的老者又是他的故交,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挂了七天了。”她说。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块匾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
“字写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
“那个‘心’字我写了十一遍。”
“我知道。”
他微微一愣,抬眼看着她。
沈清漪站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桌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彼此脸上的疲惫,又刚好够不碰到对方的手。
“你翻了我的抽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把它放在我的抽屉里,不就是让我翻的?”
他没有否认。
沉默又落下来,像院子里的那盆兰草被风压弯了腰,又慢慢弹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清漪,我不是来找你复合的。”
沈清漪没有说话。
“我只是路过。”他说,“从南边回来,经过这里,想看一眼那块匾是不是被你扔了。”
“那你看到了。”她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扔。”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的老挂钟在走,“咔嗒咔嗒”的,每一声都像在数着什么。
沈清漪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她等这个人等了很久,等他回来,等他说一句解释,等他告诉她当年为什么要走。
但现在他真的站在面前了,她反而什么都不想问。
问了又怎样呢?答案她已经猜到了大半。无非是那些理由——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配不上她,觉得离开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她听够了这些。
“住哪儿?”她问。
“镇口的客栈。”
“住几天?”
“明天就走。”
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药材,放在桌上,推过去。“你咳嗽还没好利索。这包药拿回去,煎了喝,七天的量。”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没有伸手去拿。
“你还是这样。”他说。
“哪样?”
“什么都看得出来。”
沈清漪没有接这句话。她转过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茶碗,把那个他喝过的碗放在最下面,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拿起那包药,重新戴上草帽,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清漪。”
她没回头。
“那块匾……你收着就好。不必挂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已经挂了。”她说。
他没有再说什么,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阳光照在他灰蓝色的长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院子中间。他走得很慢,不像急着赶路的人,倒像是每一步都在等什么人叫他回去。
沈清漪站在堂屋里,看着他走过廊下,走过那盆兰草,走到院门口。
她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
院门关上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风的声音,和那块匾沉默的目光。
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慢慢松开。
她没有追出去。
但她也没有把那块匾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