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之后,镇上来了一个卖布的人。
晌午刚过,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晒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沈清漪正蹲在院子里翻晾药材,听见前院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
她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肩上挎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露出几卷布料的边角。
“请问是沈大夫家吗?”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是。”沈清漪侧身让了让,“进来坐吧。”
妇人进了院子,把包袱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四处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块匾上停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很快又收了回来。
沈清漪给她倒了一碗水。妇人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碗,这才开口说自己是隔壁县来的,听说镇上的沈大夫医术好,想请她看看自己这双手。
她伸出手来。十根手指的关节都肿着,指腹上布满裂纹,有些地方还裹着粗布条,渗出来的药汁把布条染成了深褐色。
“做布做久了。”妇人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染布的药水伤手,这些年越来越厉害,前两个月连针都捏不住了。”
沈清漪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按了按她的指关节,问了几句话,起身去药柜里抓了几味药,包好递给她。
“内服外敷,先用半个月。半个月后如果消肿了,你再来找我调方子。这段时间少碰药水,碰的话戴个手套。”
妇人接过药包,道了谢,却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袱,从里面抽出两尺布来,放在石阶上。
“沈大夫,这是我自家织的棉布,没染过,软和。您别嫌弃。”
沈清漪推辞了两句,妇人执意留下,她便不再多说什么,收下了那匹布。白棉布,干净得像刚下过的这场雨,摸在手里又软又暖。
妇人走后,沈清漪把布拿进屋里,叠好放在榻上。
她站在榻前,看着那匹布,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也穿过这种颜色的衣裳。白棉布的褂子,领口洗得发白了也不肯换,她说给他做一件新的,他笑着说“这件还能穿”。
后来她真的做了一件。藏青色的细棉布,她裁了三个晚上,缝了两天。做好那天,他正好来镇上,她把衣裳叠好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他拿起衣裳看了很久,也没有说谢谢。
但她看见他把衣裳穿了很多年。
沈清漪收回思绪,转身去了厨房。
晚饭做得很简单,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荷包蛋。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吃,头顶是那块匾,身后是那间书房,抽屉里是那封信。
家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能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能听见院子里晾着的药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摩擦声。
她以前不觉得这样的安静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她偶尔会觉得,这个屋子太大了。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点了一盏油灯,在书房里看医案。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一条,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合上书,拉开第三个抽屉。
那封信还在。
她没有再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摸了摸信封的边角,确认它还在那里,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谁拿走。
然后她关上抽屉,重新拿起书。
窗外又起了风。院子里的兰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晾药材的竹筛被风推着在石板上轻轻移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沈清漪起身去关窗户。窗框上还挂着雨水,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湿漉漉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到手腕。
她望着窗外的夜色,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和天边的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镇上已经没什么灯火了,只有东街口还亮着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她忽然想,他那里现在是什么天气。
是不是也在下雨。是不是也起了风。是不是也有人给他熬粥,是不是也有人提醒他天冷加衣。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她就把它按了下去。
不必想。
她对自己说。
她把窗户关好,插上门闩,吹灭了灯。
黑暗里,那块匾上的字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就像有些人,看不见,不代表不在。
沈清漪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明天还要开诊。明天还要继续过日子。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雨虽然停了,但她知道,这个世上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