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终于伸出手的时候,是一个雨天。
雨从清晨就开始下,不大,细细密密地打在瓦片上,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一把走调的琴。院子里的青砖湿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两个调,连廊下的那盆兰草都显得比往常绿得浓烈。
她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姜茶,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块匾还挂在墙上。
“心静如水”。
四个字,写得不算多好。笔锋不够老辣,结构也不算完美,甚至那个“如”字的女部还写得有些拘谨,像是写字的人在那一刻犹豫了一下。
但正因为这些不完美,她才确信是他写的。
他不是书法家。他只是一个在她生命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一个曾经在灯下给她写过信的人。
沈清漪把姜茶放在桌上,走到匾下。
七天。整整七天,她没有碰过它。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指尖一碰到那木头的纹理,就会想起更多的东西——想起他写字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他研墨时不紧不慢的动作,想起他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来看她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
温柔,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个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靠近的人,轻轻地、轻轻地往前迈了半步。
她那时候没有回应。
或者说,她不知道怎么回应。
门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像是有人在远处把一盆水泼在了石板上。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尖终于落在了那块匾上。
她摸的是那个“心”字。
和她那天在济仁堂做的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没有老者在场,没有旁人的目光,没有那句“这是故人所赠”需要她撑住体面。这一次只有她自己,和这一块沉默的木头。
木头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上了清漆,摸起来温润得像一块被把玩多年的玉。但她知道它不是玉,它是被刻意做成这样的——做成一种她不讨厌的触感,做成一种她不会随手收起来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来镇上那次,曾经在她书房里坐了很久。她当时在院子里收药材,透过窗纸看见他的影子,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是那种不太自然的平静。
她当时没有多问。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她转身走进书房。书房在堂屋东侧,不大,一面墙是书架,一面墙是窗户,窗下是一张老榆木的书桌。桌上还摊着她昨晚没看完的一本医案,旁边搁着半块没写完的方子。
她拉开抽屉。
第一个抽屉是常用笔墨,第二个抽屉是信封信笺,第三个抽屉——
她顿了一下。
第三个抽屉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没有署名,安安静静地躺在几本旧账册上面,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被看见的这一刻。
沈清漪的手微微发抖。
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纸。
是他写的。
她认得这个字。比匾上的字写得更随意一些,更私人一些,带着笔墨和纸张摩擦时留下的细微顿挫,像是一个人一边写,一边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信很短。
“清漪:
这封信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看。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会。
匾是我请人做的,字是我写的。写得不好,但每一个字我都写了不止一遍。那个‘心’字我写了十一遍,才觉得勉强可以。
我不求你挂在显眼的地方。你收着就好。放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也没关系。我只是想留一样东西在这里,证明我来过,也证明我没有后悔。
你不必回信。
不必为难。
不必觉得亏欠。
我只希望你平安。
陆。
冬月十九。”
沈清漪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落下来,正好砸在信纸的右下角,洇开了那个“安”字的一点。
她把信按在胸口,在书桌前站了很久。
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只剩下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钟摆,一下,又一下。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她没有回信。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我也希望你平安。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院子湿漉漉的青砖上,亮得刺眼。
沈清漪擦了擦眼泪,把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账册下面。
她还是没有回信。
但那个“心”字,她终于敢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