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沈清漪没有去那条街。
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拾儿病了。
半夜里拾儿开始发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翻来覆去地哼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沈清漪一摸他的额头,心就沉了下去——烫得厉害。
她打来凉水,拧了帕子敷在拾儿额头上,又去找了退烧的药粉,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地喂。拾儿不肯喝,扭着头把药吐出来一半,弄得枕巾上全是褐色的药渍。沈清漪也不恼,擦了又喂,喂了又擦,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
天亮的时候,拾儿的烧退了一些,但还是没精神,整个人蔫蔫地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连糖饼都不想吃了。
沈清漪坐在床边,手搭在他额头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层温热的温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紧一紧的。
她想去抓药。
可她不认识这条街上的药铺。
她住到这里才几个月,平时除了买菜买米,几乎不出门。她认识隔壁的刘婶,认识巷口卖豆腐的老王头,认识街尾那个总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瘸腿乞丐。但她不认识药铺,不认识大夫,不认识任何一个能帮她的人。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从前在医馆的时候,她从来不怕谁生病。药柜里有的是药材,架子上有的是方子,院子里有的是会看病的人。别说发烧,就是再厉害的病,她也只用去前院喊一声,就会有人提着药箱走过来。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只有她自己。
沈清漪站起来,给拾儿掖好被角,拿起桌上的钱袋,出了门。
她先去敲刘婶的门,问附近哪里有药铺。刘婶正择菜,一听拾儿病了,放下菜就跟着她过来了,说:“你去抓药,孩子我帮你看着。别急,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烧退了就好。”
沈清漪道了谢,匆匆出了巷子。
街上的人不多,晨风凉飕飕的,吹得她衣领直往脖子里灌。她裹紧衣服,沿着街一路走,眼睛扫过两边的铺子——卖面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就是没有药铺。
她走了很远,拐了两个弯,才在一条更窄的街上看到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济仁堂”三个字,黑底金字,漆已经掉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她推门进去。
药铺不大,光线昏暗,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陈年的灰尘气息,呛得她微微皱了下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者,戴着老花镜,正在用小戥子称药材,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沈清漪报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和份量,都是退烧安神的常用方子。
老者放下戥子,站起身去抓药。动作不快不慢,每味药都要看好几遍才放进纸包里,一看就是个谨慎的人。
沈清漪站在柜台前等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挂着的一排匾额。那些匾额新旧不一,有的已经看不清字迹了,有的还簇新簇新的。她的目光从一块移到另一块,忽然停住了。
最里面那块匾额,上面写着四个字——“医者仁心”。
字是行书,笔锋遒劲,转折处带着一种凌厉的力度,但收笔的时候又忽然变得柔和,像是写的人在落笔的那一刻犹豫了一下,把本该锋利的棱角悄悄磨圆了。
沈清漪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得这个字。
她认得这笔锋,这力度,这转折处的凌厉和收笔时的温柔。她看过无数遍——在药方上,在书信上,在医书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她甚至在梦里都见过这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她的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这块匾,是谁写的?”
老者回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这块啊,有些年头了。我师父在的时候就有了,听说是从前对面医馆的大夫写的。那家医馆早就关了,人也走了,就剩这块匾,我师父觉得字好,留下来了。”
“对面医馆?”沈清漪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对啊,就街对面。”老者朝门外努了努嘴,“原来有家医馆,叫‘同仁堂’还是什么的,开了好多年,后来关门了。写匾的就是那家的大夫,姓什么来着……”
老者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摇摇头:“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
沈清漪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着那些笔画里藏着的熟悉的气息,像看着一个很久不见的人站在面前,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可她已经不确定他叫什么了。
不,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太久没有叫过了,那个名字在喉咙里生了锈,卡在那儿,怎么也滑不到舌尖上。
“姑娘?”老者把包好的药推过来,“药抓好了,你看看对不对。”
沈清漪回过神来,接过药包,付了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块匾一眼。
晨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医者仁心”四个字上,那些笔画在光里变得很亮,像是在发烫。
沈清漪推开药铺的门,走了出去。
她站在街边,怀里揣着药包,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排住家的院子,灰墙黑瓦,门扉紧闭,没有药铺,没有招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褪了色的木门,门板上钉着一块生锈的铁皮,上面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痕迹,但已经磨得完全看不清了。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吹得她眼睛发酸。
她没有走过去。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怀里的药包被她攥得紧紧的,纸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天的落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想,原来他来过这里。
原来他在这条街上也开过医馆,也写过匾额,也看过病人。原来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过着一种她完全陌生的生活。而那些生活里没有她,就像她的生活里,也渐渐不再有他了。
可她刚才看着那块匾的时候,分明觉得他没有走远。
那四个字还挂在那儿,还带着他的笔锋,他的力度,他的犹豫和他的温柔。字不会走,字会留下来,替那个离开的人,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沈清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路中间,前后都没有人。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药包,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指。
她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如果她没有离开那条巷子,没有离开那扇门,没有离开那些晒在院子里的药材和那些深夜里翻书的沙沙声——如果她没有离开那个人——现在她会是什么样?
可她没有答案。
因为人生没有如果。她选了,走了,离开了。她现在住在一个陌生的院子里,身边有一个叫她娘的孩子,每天生火做饭浆洗衣物,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从前。
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没有后悔。
她只是有一点难过。
那种难过不大,不疼,不撕心裂肺,就像脚底磨了一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会硌一下,硌一下,又硌一下。不影响走路,但提醒你,你一直在走。
沈清漪把药包往怀里拢了拢,加快了脚步。
拾儿还在家里等她。
她得回去煎药,喂药,换帕子,摸额头,等他退烧,等他有力气闹着要吃糖饼。
这些事比什么都重要。
这些事是她现在的生活,是她亲手选的生活,是她应该好好过的生活。
至于那块匾,那个字,那个人——
她把这些都收进了心里的那个洞里,和那扇门,那条缝,那些月光下的侧影,放在一起。
那个洞不大,但很深。
深到可以装下所有的从前,而不影响她继续往前走。
她走回了巷口。
巷子里,刘婶正抱着拾儿站在门口张望。拾儿裹着一件大棉袄,小脸还是红红的,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见她就伸出手来,喊了一声“娘”,声音软软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沈清漪快步走过去,把药包递给刘婶,接过拾儿抱在怀里。
小家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娘。”
“嗯。”
“我好难受。”
“我知道。”沈清漪抱紧他,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娘给你煎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拾儿没说话,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沈清漪抱着他走进院子,走进堂屋,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去灶房煎药。
药罐子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弥漫开来,弥漫了整个灶房,弥漫了堂屋,弥漫了这间小小的院子。
她站在炉火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这药香和从前的药香是不一样的。从前的药香里有当归,有黄芪,有白术,有茯苓,有很多很多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复杂而浓郁,像一首写满字的曲子。
现在的药香很简单,只有几味药,清清淡淡的,像一首只有两三句的歌。
但也是药香。
也能治病。
也能让一个发烧的孩子好起来。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