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没有等到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一早,她去街上买盐,路过那家杂货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装作在看门口摆着的粗瓷碗,余光却把铺子里里外外扫了个遍。没有那个人。
买完盐往回走,她又路过一次。还是没有。
她告诉自己,这样也好。本来就不认识,本来就不该多看那一眼。那个人大概只是路过,恰好站在那里,恰好转了一下头,恰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是恰好的,恰好的意思就是,没有任何意义。
可她的脚步,在走到巷口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包盐,秋风吹起她的裙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小腿。街上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扯着嗓子喊“糖葫芦——又甜又大的糖葫芦——”,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拉不断的糖丝。
她想起昨天答应拾儿今天还做糖饼,又想起昨天那块烙糊的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她回了家。
第三天,她又去了那条街。
这一次她没有借口。家里盐还有,米还有,油还有,什么都不缺。她还是出了门,跟刘婶说去街上转转,刘婶说转转好,天气好,别老闷在屋里。
她走在街上,阳光很好,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微微发烫。她走得很慢,慢到身后的人一个个超过她,走到前面去,拐个弯就不见了。她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走,像在散步,又像在找什么东西。
路过杂货铺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次她没看陶罐,也没看碗。她就站在那儿,看着杂货铺的门口,看着那个昨天没有人、前天也没有人的位置。
今天也没有人。
沈清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像一个人在散步,又像一个人在靠近。
她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在周围所有的声音里——小贩的叫卖声、妇人的说笑声、小孩的哭闹声——唯独捕捉着那个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跟了她一段路。
不长,大概七八步的距离。
然后拐进了另一条巷子,消失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条巷子。巷子很深,里面很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气息。
不是药香。
是墨香。
很淡很淡的墨香,像刚刚磨好的墨,还带着水汽,还没来得及写在纸上。
沈清漪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她没有追过去。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她穿过街,穿过巷子,穿过那扇院门,穿过堂屋,一直走到灶房,才停下来。她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灶台上还放着昨天烙糖饼的锅,锅底沾着一层硬邦邦的糖渍,怎么也洗不掉。她盯着那层糖渍看了很久,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蹲在那儿,把身体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好像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不会被任何人找到。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洗了锅,开始做午饭。
拾儿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喝水的时候问她:“娘,你脸怎么红了?”
“走回来的,热的。”
“哦。”拾儿喝完水,又跑出去追蝴蝶了。
沈清漪站在灶台前切菜,一刀一刀的,切得很慢。她脑子里全是那个脚步声,那个墨香味,那个拐进巷子深处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回到了十五岁,又像是从来没有从十五岁走出来过。
她想,也许她不应该再去那条街了。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她怕。
怕什么呢?
她说不清楚。
第四天,她没有出门。
她在家里洗了一上午的衣服,把床单被褥全拆了,泡在木盆里,一件一件地搓。搓得手都红了,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水的纸。下午她给拾儿缝棉裤,棉絮絮得厚厚的,缝得针脚密密的,一针一线都扎得实实的。
她想用这些事把时间填满,填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
可天刚黑下来,她就开始想明天了。
想明天如果出门,会不会又路过那条街。想路过那条街的时候,杂货铺门口会不会有一个人。想如果有一个人,那个人会不会转过头来看她。想如果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她要不要看回去。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拾儿都吵醒了。拾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娘别动了”,又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沈清漪不动了。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阴影,看着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的那个方方正正的亮斑。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医馆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睡不着。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白天太短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舍不得让这一天就这么结束。她就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看院子里的药材,看那些晒干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时候她也会看见那个人。
他住在前院,她的房间在后院,中间隔着一个小天井。她坐在窗边的时候,偶尔会看见他从天井里经过,手里拿着书,边走边看,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从来不知道她在看他。
她也没有让他知道过。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可今天那个脚步声、那股墨香,把它们全都翻了出来,摊在她面前,一样一样地,清清楚楚地。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想。
明天再去一次。
最后一次。
如果那个人还在,她就走过去,问他是谁,问他为什么站在那里,问他是不是认识她。
如果那个人不在,她就再也不来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她都没有办法把这件事从心里彻底抹掉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站在那里,只需要看你一眼,就足以在你的生命里留下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而她能做的,只是学会和这个洞共存。
学会在风从洞里灌进来的时候,不发抖。
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去听那个空洞的回响。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照常生火,煮粥,烙饼,看着一个孩子把饼吃得满脸渣。
这大概就是她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