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全息屏幕跳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了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顾承远穿着那件领口磨得起毛的旧飞行服，背景是一个光线昏暗的实验室，身后有几台嗡嗡作响的离心机。他看起来比林深记忆中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眼袋很重，但眼神还是那副老样子，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个有待拆解的机械故障。
“小子，你要是能看到这段录像，说明两件事。”顾承远在画面里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白雾，“第一，你没听我的话，还是掺和进了不该掺和的事。第二，我多半已经不在了。”
林深没说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潘多拉项目的事，我不能说得太细，因为这份记录也有被截获的风险。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顾承远把烟灰弹进一个烧杯里，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飞行前的检查清单，“第一，深渊之眼的实验区里养着的东西，比你见过的任何生物都危险。他们管它叫‘样本七号’，我管它叫失控。抑制剂有用，但只能压住增殖，压不住进化。”
他顿了一下，凑近镜头，压低声音：“第二，灭灯预案不是针对样本的。是针对人的。”
林深瞳孔微缩。
“灭灯的意思，是如果项目失控，所有参与人员、所有外围知情人，全部清除。一个不留。我签那份授权书的时候不知道这一条，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有三个同事‘意外’身亡了。”顾承远把烟屁股摁灭，靠回椅背，“所以我给自己准备了一条退路。暗礁区那个实验区，是我私下建的备用站点，不在深渊之眼的编制里。那里有我留下来的完整实验数据，还有一份东西，能证明灭灯预案的真实存在。你拿到之后，爱交给谁交给谁，但别自己扛。”
他笑了一下，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看见不平事就想管。但这次不一样，深渊之眼上面有人，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你一个人扛不住。”
林深看到这里，喉咙有点发紧。
“最后一条。”顾承远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暗礁区实验区的门禁系统是我自己改的，密码是你第一次单飞那天犯的错。你记得的。”
画面晃了一下，顾承远伸手去关录像，嘴里嘟囔了一句：“对了，你师娘要是问起来，就说我去钓鱼了，别告诉她这些破事。”
屏幕黑了。
战术舱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你第一次单飞那天犯了什么错？”夏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舱门口，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脸上那道止血贴还没撕。
林深接过一杯，抿了一口：“我把起落架收早了，机腹在跑道上蹭了一百多米，火花带闪电。我师父站在塔台里用公共频道骂了我整整十分钟，全基地的人都听见了。”
“所以密码是……起落架？”
“不，密码是他骂我的第一句话。”林深嘴角抽了一下，“七个字，带标点符号。”
夏薇和沈清漪同时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你们师徒俩真是……”夏薇憋了半天，“挺有性格的。”
“先别急着感慨。”林深把全息星图调出来，指着暗礁区边缘的标注，“我师父说实验区不在深渊之眼的编制里，说明它的规模不会太大，防御系统大概率是自动化的。但问题是，五年没人维护，那些自动防御现在是什么状态谁也说不准。可能全锈死了，也可能疯了一样见人就打。”
“那就得做两手准备。”夏薇把咖啡一饮而尽，捏扁了杯子，“我多带几组EMP手雷，万一遇到自动炮台，先电磁压制再物理拆解。另外，你师父说门禁系统他改过，说明实验区里有独立的局域网，跟外部断联。我可以在外部接驳口尝试物理接入，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少二十分钟。前提是它的防火墙别太变态。”
沈清漪插了一句：“我负责外围监控。暗礁区虽然偏僻，但万一深渊之眼也猜到实验区的位置派人过来，我需要提前预警。”
“行。”林深点头，“分工明确。到了暗礁区之后，赵铁柱的拖船留在外围，海神号进碎片带。夏薇负责破解门禁，清漪在船上盯着扫描仪。我进去找数据。”
“你一个人进去？”夏薇皱眉。
“我师父那地方，万一有他的私人防御布置，我带别人进去反而容易误伤。”林深说，“你们在外面随时保持通讯，我每五分钟报一次平安。超时没报，按紧急预案处理。”
“行吧。”夏薇耸肩，“反正我也懒得跟你钻洞。我就在外面修修设备，喝喝咖啡，等你把硬盘扔出来。”
“你倒是想得美。”林深笑骂。
通讯台响了两声，赵铁柱的音频接了进来：“林深，前方进入暗礁区外围了，我的拖船不能再往里走了，这破船撞一块石头就得散架。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在这儿等三天。三天之后，不管你们出不出来，我都得走——深渊之眼那边刚才给我发了个调查函，我得回去应付一下。”
“三天够了。”林深回了一句，“对了，你哥的事，我拿到数据之后第一个发你。”
“少废话，活着出来再说。”
拖船松开牵引缆，海神号在微弱的惯性下缓缓滑入暗礁区外围的碎片带。
林深坐在驾驶位上，手动操控推进器，在漂浮的岩石和废弃卫星残骸之间穿行。海神号的船体不时被细小的碎片擦过，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导航不太准，这地方磁场乱七八糟的。”夏薇在旁边盯着扫描仪，“左前方三百米有一块大残骸，绕一下。”
“看到了。”
海神号笨拙地拐了个弯，从一块看起来像半个推进舱的金属巨块旁边擦了过去。沈清漪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扫描到异常能量信号，方向零三幺，距离大约两公里。信号很弱，但频率稳定，像是待机状态的自动防御系统。”
“那就是我师父的老窝了。”林深眯起眼睛，看向舷窗外。
远处的星光下，一颗灰扑扑的小行星正慢慢转过来，表面坑坑洼洼，跟周围几百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但林深知道，在那层天然岩石下面，藏着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夏薇，准备工具。”
“早就准备好了。”夏薇把工具箱往肩上一扛，手里转着一把多用途电磁螺丝刀，“走，看看你师父那‘钓鱼’的地方到底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