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号的机库舱门在“壁虎”突入艇身后轰然关闭，气密锁扣发出沉闷的咬合声。林深和夏薇从艇里爬出来的时候，沈清漪已经推着医疗车等在了那里。
“别动。”沈清漪一把按住夏薇的肩膀，镊子已经夹着酒精棉按上了她额角的伤口。
“嘶——你轻点！”夏薇龇牙咧嘴。
“你额头上这块口子再深半公分就要缝针了。”沈清漪面无表情地把一块止血贴拍上去，“还有你，”她转头看向林深，“手伸出来。”
林深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左手小臂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战术服的裂口处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他自己竟然一直没注意到。
“光顾着看数据了。”林深讪讪地伸出手。
沈清漪一边处理伤口一边数落：“你们两个，一个把雷管往主炮上贴，一个把自己当人肉投石机。下次行动之前能不能先跟我报备一下风险系数？我好提前把棺材板备好。”
“你这医疗官怎么说话的呢。”夏薇嘟囔。
“实话实说。”
包扎完毕，三人来到战术舱。林深把那枚微型硬盘插进主控台，全息投影上立刻铺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文件目录。
“潘多拉项目……初代实验记录……生物样本适应度测试……”林深手指划过一行行标题，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数据量太大了，光靠我们三个根本分析不完。”夏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好家伙，深渊之眼养了至少三十多个博士在搞这玩意儿。”
“所以我们得挑重点。”林深点开了那个他刚才在深渊之眼机房里看到的签名文件。
全息屏幕弹出一份正式的项目授权书。签发人的名字赫然写着：顾承远。
沈清漪的表情明显顿了一下。她认识这个名字。林深刚入行的时候提过，他的飞行和战术格斗基础，都是他师父顾承远手把手教的。后来顾承远在一次深空任务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你师父……没死？”夏薇也愣住了。
“看日期。”林深指着授权书底部的签发时间，“五年前。也就是我师父‘失踪’的那一年，他签了这份文件，成了潘多拉项目的首席设计师。”
“会不会是伪造的？”沈清漪问。
林深摇头：“这份文件嵌在深渊之眼的主机底层，不是后来添加的。而且签名旁边有他的生物特征加密标记，伪造不了。”
舱内沉默了几秒。
夏薇率先打破了安静：“你师父搞的这个‘活体武器’，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深点开了下一层文件。这是一份实验日志，文字部分很长，但林深一眼就认出了顾承远的行文风格，简洁、精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他翻到最后一页，读了出来：“第七轮实验失败。样本在增殖过程中产生了意料之外的群体智能行为，对抑制剂的抗性提升了百分之三百。项目委员会决定启动‘灭灯’预案的预演程序。我不同意。如果继续压缩实验环境，样本会突破隔离区。我建议中止项目，将样本封存于深空无人区。”
日志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呢？”夏薇问。
“没有了。”林深往下翻了翻，眉头紧锁，“日志被截断了。但这说明两件事：第一，我师父最后是反对继续搞这个项目的。第二，所谓的‘灭灯’预案，早就存在了。”
“所以深渊之眼不听他的，强行推进实验。然后你师父就‘失踪’了。”夏薇推理道，“这听着像是被灭口了啊。”
林深没有接话，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控制台边缘。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清漪开口，语气平稳，“你看这段日志的结尾，他说‘我建议中止项目，将样本封存于深空无人区’。天枢号当年带回来的那个生物样本，是不是就是被封存的那批？”
三人面面相觑。
“你的意思是，天枢号当年去的是封存地点？”林深慢慢直起身，“大秘号的舰长往货舱里注入抑制剂，把增殖速度压到最低……因为他知道这东西的底细。”
“而现在，深渊之眼在追杀我们，是因为他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潘多拉项目还活着。”沈清漪总结。
通讯台突然响了。赵铁柱那张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那艘被轰得七零八落的拖船舰桥，几个维修机器人正在他背后焊补裂缝。
“十分钟到了。”赵铁柱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吧，我哥在潘多拉项目里到底签了什么字？”
林深和沈清漪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转过身，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赵铁柱能看到那封授权书的扫描件。
“你哥签的是乙级保密协议。”林深指着签名栏旁边的一行小字，“这意味着他知道项目内容，负责提供后勤保障和外部资源协调。项目中止之后，所有乙级以上人员全部被要求签署永久保密条款。你哥没签，所以他被踢出了核心圈。”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死了。”
“你之前说他死于一次‘意外’。”林深靠在椅背上，“现在你知道那是不是意外了。”
赵铁柱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控制台上：“行了，别说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一趟潘多拉项目的原始实验区。”林深把全息投影切到星图上，标记出一个坐标，“日志里提到了一个编号，指向一颗位于三不管地带的无名小行星。如果运气好，那里应该还留着完整的实验记录。包括我师父最后到底去了哪。”
赵铁柱盯着那个坐标看了五秒：“那地方我知道，暗礁区，航行难度极高，而且靠近深渊之眼的巡逻边界。”
“所以我才找你。”林深说，“你的拖船虽然破了点，但有合法的货运通行证。帮我把海神号拖到暗礁区外围，剩下的我自己搞定。”
赵铁柱嗤笑一声：“你刚才差点把我的拖船炸了，现在又要我当免费劳动力？”
“你帮我这次，潘多拉项目里所有关于你哥的资料，我原封不动拷贝一份给你。”林深说，“你自己判断值不值。”
赵铁柱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最后骂了一声：“妈的，上辈子欠你们这些人的。行，暗礁区外围，我最多等你三天。三天你不出来，我掉头就走，到时候别怪我翻脸。”
通讯切断。
夏薇从椅子上跳下来：“我去检查引擎，顺便把‘壁虎’补补漆。暗礁区那地方全是碎片带，得做点防护改装。”
“我去准备医疗物资。”沈清漪转身时看了林深一眼，“你师父的事……”
“我没事。”林深打断她，语气出奇地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被人灭了口，还是自己选择了消失。”
沈清漪没再多说，推着医疗车离开了。
林深一个人坐在战术舱里，把顾承远那段日志的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样本突破隔离区……他建议封存……然后人就没了。”
他关掉投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顾承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飞行服，站在一架老式教练机旁边，手臂搭在年轻的林深肩膀上，笑得一脸褶子。
“师父，”林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做事之前先想好退路，但别总想着退路。”
他把照片塞回抽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夏薇，引擎检查完没有？我把航线规划一下，天亮之前出发。”
频道里传来夏薇的回复：“急什么，你那破船连个自动驾驶都没有，不得靠我把引擎调到最佳状态？给我两个小时！”
林深笑了一声，打开星图，开始计算从当前位置到暗礁区的三条备选航线。
海神号窗外，赵铁柱的拖船已经拖着满身补丁的船体缓缓靠了过来，准备挂载。而远处的星空中，深渊之眼的环形轮廓已经变成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
但林深知道，那东西不会就这么算了。
伊芙琳不会善罢甘休，“灭灯”预案也不会只停留在纸面上。他得赶在他们之前找到潘多拉实验区的核心数据，弄清楚顾承远到底留下了什么。
两个小时后，海神号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而稳定的轰鸣，缓缓脱离泊位，在赵铁柱拖船的牵引下，朝着暗礁区的方向驶去。
林深坐在驾驶位上，把战术面板切到了自动导航模式，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枚硬盘，插进驾驶台侧面的私人数据接口。
屏幕角落里弹出一个被加密压缩的隐藏文件，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遗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