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她走到半路时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砸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个个铜钱大的深色印子。紧接着风一紧,雨丝便斜织下来,密密麻麻,天地间很快就笼起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沈清漪撑开周姨给的那把旧油纸伞,伞面泛着陈旧的暗黄色,雨水打在上面发出闷闷的噗噗声,不比落在梧桐叶上清脆多少。
她坐了三站公交,又步行拐进一条窄街。导航上显示梧桐巷就在前方两百米处,但这一带已经面目全非。路两旁是拆迁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半截墙上刷着巨大的白色“拆”字,砖头瓦砾堆在路边,荒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有人高的野蒿在雨中摇摇晃晃。只有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壮,枝叶被雨打得低垂下来,像一把合拢了半边的旧伞。
槐树下,果然有一个修鞋摊。
摊子很小,一架手摇补鞋机,一只掉了漆的木箱,几把锥子和剪子插在木箱边缘的孔洞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面前摆着一双正在补的旧皮鞋,手里的锥子穿进鞋底,麻线拉得嗤嗤作响。
沈清漪走近几步,雨水从伞沿滴下来,溅湿了她的裤脚。
“请问,是孙师傅吗?”她提高了声音。
老头没有反应。锥子照旧穿进穿出,麻线照旧嗤嗤地拉。
“孙师傅?”沈清漪又走近了一步,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大声说,“我找孙师傅!修鞋的孙师傅!”
老头终于停下手里的活。他缓缓抬起头,草帽檐下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眉毛灰白,眼窝深陷,一双浑浊的眼睛眯着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修鞋啊?”
“不是修鞋。”沈清漪蹲下身,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替他挡住飘过来的雨丝,“我找您打听一个人。以前在梧桐巷开书铺的,姓沈,沈家老爷子。您还记得吗?”
老孙头的动作顿住了。他握着锥子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几乎抓不住。他低下头,继续穿鞋底,声音含含糊糊的:“不记得了。多少年前的事了。修鞋吗?不修鞋就走,天黑了,我要收摊了。”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旁边那根支摊子的竹竿,像是真的准备收摊。沈清漪心里一急,脱口而出:“孙爷爷,我妈妈叫沈玉书。她让我来找您。”
这一回,老孙头的手彻底停住了。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打在鞋摊的油布上,打在那棵老槐树层层叠叠的叶子上,四下里都是水声。老孙头慢慢放下手里的锥子,抬起头,认真地打量着她。他的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看到她的眉眼,又从眉眼看到下巴,像是在辨认一件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沈玉书……”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玉书的闺女?”
沈清漪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封信,抽出最上面一页,递到他面前。老孙头没有接,只是借着昏暗的天光看了一眼信末那枝小小的梅花。他的嘴唇动了动,沟壑纵横的脸上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难过。
“像。你长得像你妈。”他把目光从信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你妈当年也来过这里。那年也是秋天,下着雨。她在这棵槐树底下站了半宿,天亮了才走。”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她来找您?”
“她来找陈玉兰。”老孙头叹了口气,把补鞋机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干的地方,示意她坐。沈清漪把伞收起来,在他旁边的一截断砖上坐下。雨顺着槐树叶尖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
“你外公那间拾遗书坊,就在巷子最里头,三间门面,朝南,门前有两棵石榴树。”老孙头望着雨幕深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我那时候年轻,在你外公铺子里当伙计,管搬书、晒书、给书打捆。你外公人好,收了一屋子旧书旧纸,有些值钱的,有些就是废纸。可他当宝贝一样,一本都不肯扔。”
“后来铺子关了,你外公也走了。铺子转给了别人,再后来那一整片都拆了。”老孙头用锥子指了指巷子深处,“可你外公那间铺子的后墙,砌得比别处厚。我给他砌的。砌墙的时候,他在里面留了个暗格,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说是替一位朋友保管的东西,等人家回来取。”
“那位朋友是谁?”沈清漪问。
老孙头摇了摇头:“你外公没说。他只说,那东西比命重要。后来你妈来找,我也只告诉她暗格在后墙里。可那堵墙现在已经埋在瓦砾底下了,谁也进不去。”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她忽然想起信中那句“不要去找陈玉兰”,于是问:“孙爷爷,陈玉兰后来搬去哪儿了?”
老孙头的脸色微微变了。他重新低下头去摆弄那双旧皮鞋,锥子穿进鞋底,但这一次,他的手明显慢了许多,一下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开口:“玉兰那丫头,当年跟你妈是最好的。后来因为那件事,两人吵翻了。玉兰搬走之后就没了音信。可我前阵子听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沈清漪几乎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
“前阵子,有人在这巷口见过她。就在这棵槐树下,站了一夜。天亮了就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儿。”
沈清漪的呼吸一滞:“谁见过她?”
老孙头没有回答。他放下手里的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她身后。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雨幕中,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撑着一把黑伞,瘦高个,站得笔直,正一动不动地朝这边望着。
沈清漪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个人握伞的手上。隔着雨幕,她看不清那只手背上有没有疤,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雨丝,正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老孙头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闺女,天黑了,你快走吧。”
沈清漪站起身,重新撑开那把旧油纸伞。她看了一眼雨幕中那个黑色的人影,又看了一眼老孙头。老孙头已经重新低下头去补鞋,锥子穿进鞋底,嗤的一声,像是替她把话都缝了进去。
她没有再问。她转身走进雨里,脚步越来越快。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