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滑坡引发的浑浊泥流在深海中缓慢扩散,像一场永远落不到地面的暴风雪。
“海神”号在紧急上浮了两百米后,终于稳住了姿态。指挥室内一片狼藉,碎裂的仪表盘玻璃渣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电线烧焦的刺鼻气味。
“外部艇壳受损百分之十五,推进器2号轴承异响,耐压壳没有破裂。”夏薇一边飞快地敲击着备用的平板终端,一边报出数据,“好消息是,我们活下来了。坏消息是,我们现在的状态,可能连一条普通的深海旗鱼都跑不过。”
“刚才那段信号,截获到了吗?”林深更关心的是这个。
“截获了。”夏薇把数据投射到唯一一块还能用的屏幕上,那是一条复杂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加密代码,“我试图用幽灵号的芯片去解密它……但只解开了最外层。里面只有一段重复的、类似于坐标的脉冲波。”
“发往哪里?”
夏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在屏幕上,将海沟的三维地形图放大:“不仅仅是发往更深处。那段坐标指向的地方……在已知的海图上根本不存在。但如果按照深海高压流体力学来推演,坐标的终点,就在我们脚下的‘马里亚纳海沟’最底部的超深渊带,深度一万一千米。”
“十一公里……”沈清漪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人类探测器的禁区,那里的水压足以把钢铁像纸一样捏碎。
“它向下发出了信号。这意味着什么?”林深盯着那幽暗的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下面有它的同类?还是有它的‘母体’?”
“不管是什么,我们现在都不能下去了。”夏薇急躁地抓了抓头发,“‘海神’号的耐压壳极限是一万米。超过这个深度,水压会直接把咱们压成铁饼!”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沈清漪身边,低声问道:“幽灵号的数据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深度?”
沈清漪低下头,再次读取那枚贴身收好的舰徽和芯片数据。片刻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赵长河提到了。他在日志的最后一天写道:‘它不只在听,它在等待喂食。核心区的入口,有一条热液喷口带,是唯一能避开高压的地方。’”
“热液喷口?”夏薇一愣。
“对,海底的天然温泉。富含硫化物,温度极高,但局部压力会被热对流减弱。”林深瞬间明白了,“入口不在深渊的中央,而在深渊的‘烟囱’里。”
就在他们重新规划航线时,“海神”号突然猛地一震。
这不是外力的撞击,而是艇体内部发生的共振。所有还亮着的屏幕开始疯狂闪烁,紧接着,一段极度沙哑、仿佛喉咙里塞满了海藻的杂音在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
“嘶……滋……”
“通讯系统被入侵了!”夏薇试图拔掉天线,“物理断开也没用,它在入侵我们的内部局域网!”
林深按住她的手:“别动,听听它说什么。”
杂音中,一个诡异的、带着浓厚电音回响的人声传了出来。那声音时高时低,却让三人的血液瞬间冰凉。
“幽灵号的……老鼠。你们……炸毁了……我的……胃。”
这是刚才那个电子女声,但语调变得混乱、怨毒。
“它在试图用语言扰乱我们。”沈清漪冷声道,拔出了匕首,仿佛对面能顺着屏幕爬出来。
“你们以为……那是核心吗?”那声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像是一堆生锈的铰链在摩擦,“那只是……一个……废弃的器官。你们……喂食了它。现在,大的……要醒了。”
“大的?”林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猛地转头看向夏薇,压低声音:“追踪信号源!立刻!”
夏薇手指如飞,冷汗顺着额头滑落:“不行!它的算力太强了,反追踪被它覆盖了……等等,它没有隐藏!它在主动暴露位置!”
“什么?”
“它在诱导我们下去!”夏薇惊恐地看着屏幕,“它在海底一万米的地方,张开着嘴等我们!”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留下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比之前滑坡剧烈百倍的震动,从“海神”号的正下方传来。那是深海的某种庞然大物在极度深暗中翻身的动静。周围的海水密度开始剧烈波动,潜艇被一股无形的暗流拉扯着,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坠。
“失去控制了!”沈清漪一把死死拉下手动制动杆,“它在用暗流吸我们!像鲸鱼吞食磷虾一样!”
林深盯着那不断飙升的深度计,五千五、五千八、六千……
“不能这样下去!如果被吸进深渊,连自杀的机会都没有!”林深大吼一声,转身冲向鱼雷舱,“夏薇!把剩下的两枚深水炸弹设定为定深引爆!我们要在深渊的边缘,给自己炸出一个上浮的缺口!”
“炸出缺口?你打算用水下的冲击波把咱们推上去?”夏薇瞬间明白了他的疯狂想法。
“对!这是唯一能对抗这股吸力的办法!”
林深装填完毕,回到指挥室,看着沈清漪:“沈队,这可能是张单程票。准备把我们自己炸上天吧。”
沈清漪紧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深度计,当数字跳到“七千”时,她猛地按下发射钮:“发射!”
两枚深水炸弹垂直向下坠去,消失在漆黑的深渊中。
三秒后。
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从海底深处猛然爆发。巨大的水压冲击波如同雷霆万钧的神明之拳,狠狠砸在了“海神”号的底部。
“轰——!”
在金属撕裂的巨响和剧烈的失重感中,“海神”号像一个被踢飞的破皮球,硬生生挣脱了那股吸力,斜着朝上方弹射而出。
指挥室里一片漆黑,林深在剧烈的颠簸中被甩到了舱壁上,脑子里嗡嗡作响。但他隐约听到,在深不见底的海沟下方,传来了一声悠长的、类似于某种巨型生物发出的低沉嘶吼。
那声音仿佛在宣告: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