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的硝烟散得比预想的慢。
灰烬星域没有风，没有大气层，残骸燃烧产生的黑烟就那么直挺挺地悬浮在泊位上方，像一团团擦不干净的污渍。老周骂骂咧咧地带着独眼龙检查炮艇的引擎舱，发现刚才紧急规避的时候有一块弹片嵌进了冷却管，差点把整个动力系统报废。
“修好得多久？”林深站在引擎舱门口问。
“给我三个小时，再给我两罐啤酒。”老周从引擎舱里探出脑袋，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外加一包烟。”
“啤酒没有，烟我去问问空港的老板有没有存货。”
“那修不好。”老周缩回去了。
赛琳娜正坐在泊位边的装卸箱上，翘着腿，拿块布慢条斯理地擦她的霰弹枪。见林深走过来，她头也不抬地伸出手：“双倍工资。刚才那仗打得漂亮，再加个奖金不过分吧？”
“林震天的电池明天送到，到时候你直接从他那儿扣。”
“那是赔偿款，不是工资。”赛琳娜抬起头，目光灼灼，“老大，你亲口说的，私人给我补上。”
林深看了她三秒钟，叹了口气：“行。回头让老头子从账上支。”
“不许赖账。”
“我什么时候赖过账？”
“上个月说好的帮我把宿舍的通风口修好，现在还没动静呢。”
“……那是两码事。”
通讯器里传来老头子中气十足的声音，直接把两人的讨价还价打断了：“都别在那磨叽了！过来开会！空港老板请客喝酒，赶紧的！”
赛琳娜眼睛一亮，噌地站了起来：“这个可以有。”
空港B区后面有一间用废旧舰桥改装的酒馆，老板就是刚才通讯频道里那个女声的主人。她姓周，大家都叫她周二娘，四十来岁，短发，胳膊上纹着不知道哪国的军徽，左眼底下有一道疤，笑起来像条刚偷了鸡的狐狸。
酒馆不大，几张焊死的铁桌子，墙上挂满了各种来历不明的舰船残骸标本和通缉令。老头子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已经摆了两瓶冒着气泡的本地劣质啤酒，赵铁柱在他旁边吭哧吭哧地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肉干。
“来来来，坐。”老头子红光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打赢的是他，“周二娘说了，这顿她请。庆祝咱们基地光荣殉职。”
“你那基地都炸成灰了，庆祝个屁。”周二娘端着一托盘酒走过来，哐当往桌上一放，“老东西，欠我的入港费什么时候结？”
“挂账嘛，急什么。”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一挂就是三年。”
林深坐下，拿起一瓶啤酒闻了闻，又放下了。他转头看向周二娘：“周老板，你这儿消息灵通。星环那边现在什么反应？”
周二娘靠着吧台，点了根烟：“毒蝎舰队退了。你们把空港炸成那样，他们摸不清底细，以为这里有重兵埋伏，暂时撤到外围重新评估去了。不过，”她吐了个烟圈，“星环的悬赏令又涨价了。从五千万涨到八千万。”
酒馆里安静了一秒。
老头子猛地呛了一口酒，拍着桌子咳嗽：“八千万？凭啥？我这基地都炸了！我这把老骨头值八千万？”
“你就值五个钢镚，别往脸上贴金。”夏薇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角落拉了把椅子坐下，手里捏着半杯清水，“悬赏令上写的是林深的名字，你只是附带的。”
林深正在喝啤酒，闻言差点呛着。
赛琳娜乐了：“八千万星币。老大，你这颗脑袋现在比我走私十年的利润还值钱。”
“那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林深面无表情。
“算了，跟着你干虽然风险高，但工资也高。”赛琳娜耸了耸肩，“而且，我要是真把你卖了，林震天第一个不会放过我。那老东西刚才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样。”
老头子放下酒瓶，收起玩笑的表情：“说正经的。基地没了，星环追得紧，虽然眼下用假动作糊弄过去了，但最多三天，毒蝎舰队就会摸清虚实。咱们得赶紧找下一个落脚点。”
“你有地方？”林深问。
老头子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星图，标注潦草，但能看出来指向星环更深处的一个偏远星域。
“第七避难所。旧联邦时期建的军用补给站，位置隐蔽，防御系统虽然老旧但底子还在。最重要的是，不在星环的巡逻路线上。”老头子敲了敲星图，“我五年前找到的，一直没用，当备用据点。”
“五年前？”赵铁柱抬起头，满嘴肉干渣，“五年前咱俩还没搭伙呢，你那时候就藏了后手？”
“废话。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道理我三岁就懂了。”
林深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十几秒，点了点头：“行，就去那儿。老周修好船之后，咱们连夜出发。到了地方先休整，然后我得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想什么？”夏薇问。
“泰坦和星环联手搞的那个跃迁算法，林震天这么想要，说明这玩意儿牵涉的层面比我们想的大。”林深把星图叠好揣起来，“我们得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然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毒蝎舰队了。”
周二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忽然插了一嘴：“说到这个，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星环那边最近在查内部，好像有高层跟泰坦勾连。你们抢的那个中继器，原本是要运到星环首都星的军事研究所的，结果半路被你们截了。星环怀疑是内部泄的密。”
林深和老头子对视了一眼。
“也就是说，星环现在除了追我们，还在查内鬼。”林深慢慢地说，“他们越乱，我们越安全。”
“对。”周二娘冲他抛了个媚眼，“所以你们赶紧滚蛋，别把战火引到我这儿来。我这小本生意，经不起你们折腾。”
老头子举起酒瓶：“干杯，敬周二娘的逐客令。”
“滚。”
酒馆里笑成一片。
散场的时候，林深落在最后，被周二娘叫住了。她靠在门框上，压低声音：“小子，老东西没跟你说实话。第七避难所他确实找到过，但他没告诉你的是，那地方旁边就是星环的旧军事试验场。他选那儿，不光是为了躲，肯定还有别的打算。”
林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二娘耸了耸肩：“我就是提醒你一声。那老东西肚子里弯弯绕绕比你多多了，别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林深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谢了。入港费免了，我让老头子给你补上。”
周二娘顿时眉开眼笑：“这才是做生意的样子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