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边的巷子比想象中更深，更窄。
林深和沈清漪贴着墙根跑了将近十分钟，身后才彻底没了追兵的动静。顾长安那番话到底起了作用，东边的警笛声和履带声渐渐远去，只剩远处天坑方向传来的零星坍塌闷响。
“前面有入口。”沈清漪眼尖，在满是涂鸦的砖墙夹缝里发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方还残留着半块模糊的牌子，隐约能辨认出“地铁三号线·施工封闭”几个字。
林深上前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
“有人最近来过。”他蹲下看了一眼，从靴筒里摸出一小截铁丝，捅进锁孔里拨弄了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沈清漪挑了挑眉：“这手艺还留着呢？”
“技多不压身。”林深拉开铁门，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下面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检修楼梯，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手电。”林深掏出战术手电往下照了照，楼梯很陡，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灰层上有几道清晰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深处。
沈清漪也打开了手电，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走到最底层，一条宽阔的废弃隧道出现在眼前。铁轨还在，但已经锈成了深褐色，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隙里长出了灰白色的霉菌。隧道顶部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把整个空间映得阴森森的。
“老头，我们进了三号线废弃段，往西走能通到城外？”林深按着耳麦问。
“能，三号线西段连着一段旧工业区的货运支线，出口在城郊的废旧车辆处理厂。不过……”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那段隧道里有不少流浪汉和拾荒者搭的窝棚，你们注意点，别吓着人。”
“我这张脸还能吓着人？”林深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污和黑灰，自嘲地笑了笑。
两人沿着铁轨往西走，隧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渗水，脚下偶尔能踩到碎玻璃和空酒瓶。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用废旧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窝棚区，几根蜡烛的微光在风中摇曳。
“真有人住。”沈清漪压低声音。
“绕过去。”林深不想惊动任何人，带着沈清漪贴着隧道另一侧的墙壁走。然而刚走过一半，一个窝棚里突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紧接着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嗓音。
“外头……谁啊？”
林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窝棚里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攥着半根蜡烛，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路过。”林深言简意赅。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目光落在林深肩头的血迹上，又扫了一眼他腰间的枪套，反而松了口气：“哦，拿枪的。那就是老板的人了。”
林深和沈清漪对视一眼。
“老板？”林深不动声色地接话，“哪个老板？”
“还能哪个老板？”老头撇了撇嘴，缩回窝棚里嘟囔，“这片地底下，除了那个戴面具的，还有谁敢在城里挖这么大工程？你们这些当兵的，隔三差五就下来一趟，半夜弄出那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戴面具的？”林深蹲下身，掏出口袋里仅剩的半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大爷，我跟你打听打听，那个戴面具的，多久下来一次？”
老头接过烟，林深给他点上。老头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话匣子也打开了：“那可没准。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两三天。他们每次都是从东边那个大铁门进来，开着那种没声音的小车，往西边走到头，再往上。上头有个大仓库，外头看着是废的，里面可不得了，啥都有。”
“西边走到头，往上？”林深追问。
“对，走到头有个电梯，直通上头仓库。不过你们别去了，那边有人看着，上回有个拾荒的不小心走过去了，再没回来过。”老头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儿早上，我看见有个人从那边走出来，穿得挺体面，风衣皮鞋，不像你们这号拿枪的。”
林深眼神一凝。
“那人是不是个子挺高，脸挺冷，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
老头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他！他还在我这买了个打火机呢，给了一百块钱没让找！”
林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顾长安，果然是从这条路出去的。他不光帮自己指了路，还提前走过一遍，确认安全。
“谢谢大爷。”林深又塞了两百块钱到老头手里，“拿着买点吃的。这几天别往西边去了，那边要拆迁。”
老头喜滋滋地收了钱，林深和沈清漪继续往西走。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沈清漪才开口：“你这个战友，提前帮你把路趟了一遍，又故意留下痕迹让你发现他来过。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递话。”林深一边走一边琢磨，“他不想让老板的人发现他故意放水，但又想让我知道他还在。顾长安这个人，当年在部队里就是全队最精的那个，走一步看三步。他现在待在老板身边，肯定有他自己的目的。”
“你觉得他是卧底？”
“不一定。”林深摇了摇头，“也可能是被逼无奈，也可能是另有所图。但有一点我能确定——他今天放我走，是因为他不想我死在这儿。至少现在不想。”
沈清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如果他以后真的挡在你面前，你下得去手吗？”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刚才为了翻栏杆和持枪，肩膀上的止血带已经松了，血又重新渗出来，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深红色。他咬了咬牙，重新勒紧绷带，然后才开口。
“我欠他两瓶酒。还完再说。”
两人走到隧道尽头，果然看到了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铁栅栏门锈得几乎散架，但电机还通着电，旁边的控制面板上亮着微弱的红灯。电梯上方是一条狭窄的竖井，顺着爬上去就能到老头说的废旧车辆处理厂。
林深按下上行按钮，电梯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降了下来。
“老头，我们到电梯了。出了处理厂之后，你安排辆车接我们。”林深对着耳麦说。
“车已经安排好了，处理厂后门，一辆白色面包车。不过……”老头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古怪，“林深，你让我查的顾长安的事，我查到了一点东西。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说。”
“三年前他失踪那次任务，目标是一个地下实验室。那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代号‘博士’。而今天你们炸掉的那个地下基地里，残留的通讯记录中，有一个重复出现的加密频段，解锁之后署名也是‘博士’。”
林深握着耳麦的手慢慢收紧。
“你的意思是，顾长安三年前消失，和今天这个老板，是同一拨人？”
“不排除这种可能。”老头的声音很沉，“而且我调了当年的任务档案，顾长安失踪那天，他发出的最后一条通讯是‘目标已接触，请求下一步指示’。但这条指令，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正式记录里。”
林深闭上了眼睛。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空荡荡的轿厢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先回去。”他睁开眼，迈步走进电梯，“把这件事压住，别让其他人知道。等我亲自问清楚顾长安。”
沈清漪跟着走进来，按下了上行的按钮。电梯开始缓缓上升，铁栅栏外的隧道灯光一点点被甩在脚下。
“队长，”沈清漪轻声说，“你说他最后那条通讯，是发给谁的？”
林深看着电梯顶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缓缓吐出两个字。
“内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