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郊废弃货运站的货场里飘着一股柴油和烂木头混合的怪味。
赵戈被绑在一张锈得掉渣的铁椅子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沈清漪下手没留情面，抓他的时候赵戈试图跳车逃跑，被她一记枪托砸在后脑勺上，到现在脑袋还嗡嗡作响。
林深赶到货运站的时候，老钟已经先一步到了。这老头今年六十三，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军绿色棉袄，蹲在门口啃烧饼，面前停着一辆破得几乎要散架的电动三轮车。
“来了？”老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U盘在后斗工具箱里，自己拿。”
林深掀开三轮车后斗，从工具箱夹层里摸出三个用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的U盘。他随手拿了一个插进随身携带的平板里，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老钟没说谎。这些档案照片拍得极其规整，每一页都做了清晰标注，连页码和骑缝章都拍进去了。方鸿远当年在天坑项目上的审批签字、批复文件、省厅会议纪要，一条龙全在。其中还包括一份被列为“内部参考”的会议记录，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方鸿远力排众议、坚持将天坑地块划拨给某家民营企业的发言摘要，而这家企业的实际控股人，正是他小舅子。
“够了。”林深把U盘收好，指了指货站里面，“赵戈在里面？”
“清漪那丫头看着呢。”老钟咬着烧饼跟在他后面，“不过我劝你动作快点。方鸿远那老东西鼻子灵得很，他要是知道赵戈被抓了，第一件事就是往总局纪检那边递材料，反咬你们一个‘违规审讯、刑讯逼供’。到时候公检法三家一起介入，你这手里的证据，搞不好全变成‘非法所得’。”
林深脚步一顿。
老钟说的没错。他现在手里有硬盘、有周政的口供、有赵戈这个活口、有老钟的老档案，看起来牌面占优。但方鸿远坐在那个位置上，能动用的行政资源远超他的想象。一旦走正规程序，方鸿远完全可以把水搅浑，拖到他们所有证据都被“依法封存”为止。
“所以得快。”林深继续往前走，语气没变，“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事坐实了。”
货站仓库里，赵戈被捆在椅子上，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沈清漪靠墙站着，面前支着一台小型摄像机。
“队长。”沈清漪见他进来，把黑布一扯，赵戈的眼睛猛地被光刺了一下，眯了足足五秒才缓过来。
“林深。”赵戈看清来人，冷笑了一声，“你抓我有什么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林深没坐，就那么站着俯视他，“你从医院后门跑的时候，坐的那辆商务车是方鸿远的专车吧？车牌尾号七七二，司机姓吴，跟了方鸿远八年。你一个副官，调动不了局长的专车。方鸿远亲自打电话派的。”
赵戈的笑容僵了一瞬。
“还不明白？”林深俯下身，双手撑在赵戈椅子扶手上，盯着他的眼睛，“方鸿远把你卖了。他让你带着伤跑，让你以为自己在替他争取时间。实际上他需要的就是你被我们抓住，因为你活着才有‘被审讯’的价值，你死了反而麻烦。他巴不得你开口，把所有事都推到他小舅子公司头上，他自己干干净净，顶多挨个处分。你猜他会不会保你？”
赵戈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想反驳，但林深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心窝上。他跟方鸿远三年，方鸿远的行事风格他最清楚，弃车保帅是那个老东西的拿手好戏。
“我给你两条路。”林深直起身，“第一条，我不管你，把你交上去。方鸿远的人会在你开口之前把罪名全推给你，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判个死缓都算轻的。第二条，你现在对着镜头把你知道的全说了。周政已经在隔壁写了三个小时口供，你要是不说，他那份就是唯一证词。到时候方鸿远倒了，你就是从犯，争取宽大还能留条命。”
赵戈沉默了很久。仓库里只有外面货运卡车偶尔驶过的轰鸣声。
“我……我说。”赵戈低下头，声音干涩，“方鸿远在天坑项目里拿的不止是土地的好处。他还在天坑地下三层秘密建了一个保险库，里面存的东西跟武器无关，全是账本和交易记录，涉及的人……不止他一个。”
林深和沈清漪对视了一眼。
“保险库的坐标？”林深问。
“在能源站控制台下面，有一块活动地板。顾长安知道，但他没来得及找到具体位置就被打了黑枪。”赵戈咽了口唾沫，“方鸿远今晚会派人去回收那些东西。如果你们能赶在他前面……”
“今晚几点？派多少人？”
“凌晨两点，十二个人。是从省外调的，不走本地系统。”
林深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现在距离凌晨两点还有将近二十个小时，时间够用，但前提是方鸿远在这二十个小时里不会先对他们动手。
然而他刚想到这里，老钟的手机响了。
老钟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沉了下来，把手机递给林深：“找你的。”
林深接过电话，对面是行动组留在总局值班的内勤，声音急促：“林队！出事了！今天早上七点，方副局长签发了内部纪律审查令，以涉嫌‘擅自行动、违抗指挥、造成重大损失’为由，暂停你的一切职务，并责令你于今日上午十点前到纪检处接受调查。他还调了督察组的人去你家里了！”
林深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
方鸿远果然先动手了，而且比预想的还快。一张纪律审查令，直接把他从执法者变成了被审查对象。从这一刻起，他手里的一切证据，都可以被定性为“非法获取”。
“老钟。”林深挂掉电话，转头看向老头，“你那个祖坟后头埋的U盘，现在挖还来得及吗？”
老钟嚼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来得及。不过挖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用？你都被停职了，递上去的东西谁认？”
“我不递。”林深把U盘装进口袋，又把赵戈的口供录像拷了一份，然后把摄像机递给沈清漪，“我直接去找能拍板的人。”
“谁？”
“方鸿远的死对头。”林深嘴角勾了一下，“总局纪检委书记，韩正清。这人跟方鸿远争了三年副局长，一直没争过。现在我们给他递刀，他没理由不接。”
沈清漪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去联系韩正清的秘书。”
“不用你联系。”老钟插了一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韩正清以前是我手底下的兵。我亲自给他打电话，比你们谁去都管用。”
他掏出那部屏幕碎了一半的老人机，按了几个号码，放到耳边。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老钟开口第一句：“韩正清，你小子还认不认我这个老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