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嫂子进门,先用指头点了点头顶的牌子。
“这回我在车上就看见了,没走错。”
林秀梅笑着接过凭条,从单独的取衣盒里拿出那件衫。罗嫂子却没忙着换,先将自己画的那道口袋线展开,放在衣服旁边比。
“我可记着呢,这里得收进去。”
“照您画的做了。您自己伸手。”
罗嫂子把车票折成小块放进去,又伸指头往外勾。口袋深浅够用,外缘收住了,她在凳上坐下,身子往前一倾,口袋也没鼓成一团。
她这才进帘子换衣服。
林秀梅等在外头,听见里面没有动静,差点问是不是哪里不合。帘子忽然掀开,罗嫂子一边走,一边拍着自己的腰侧。
“晚秋,你看看,坐车不会在这儿挤一坨吧?”
晚秋搬来矮凳,让她照在车上那样侧着坐,又把一只空篮放在她腿边。罗嫂子抱着篮,起坐两回,终于笑开。
“就是这样。我自己说的,你们真听进去了。”
她摸出四元尾款,放在秀梅手里,没有再压价。先前那句怕店里赶二十七件、把自己这件随便缝了的担心,这会儿才算放下。
门边一个女人问:“这衣服口袋还分人做?”
“我自己要的。”罗嫂子接得比秀梅还快,“她们问了我怎么坐车,我就照着比画。”
那女人便往样衣前走了两步。秀梅过去招呼,罗嫂子收好旧衫,穿着新衣出了门。
邵静正是在这时进来的。
她认得晚秋,先看店名,又看罗嫂子的背影:“这也是西桥那一批?”
“另做的一件,今天到日子。”
邵静没再问。她将布包放到桌上,拿出两件自家柜台常卖的工作衫,一件领口挺,却袖口硬;另一件软些,口袋一放东西便往下坠。
“我在西桥说的话,你想过没有?”
“想过。您打算拿多少?”
“十二件。先摆起来,卖一件给你结一件。试得好,往后就不是这点数。”
她说得很顺,手已经去拨晚秋架上的样衫。林秀梅听见“十二件”,抬起头;邵静见她们有人动心,便又补一句:“临州的客人多,县里一件件做,什么时候做得起来?”
林晚秋让她坐,自己没有去取包货的纸。
“十二件,什么时候结完?”
“看卖得怎样。月底我再跑一趟。”
“月底剩下的呢?”
“带回来给你。初次合作,总得让我先试。”
林秀梅脸上的喜色慢慢退了。她刚从西桥那笔单里领到工钱,知道一件衣服要先付布、付线、付人的时辰。十二件摆在别人柜台,若一个月不动,她们手里的钱也得在那里等一个月。
“这条件,我不接。”林晚秋说。
邵静抬头,显然没想到她拒得这样快。
“你怕我卖了不给钱?”
“我连你柜台一格放在哪里都没见过,怕的是衣服到了,压在最下头。你没卖出去,我的人、布和路费都已经付了。”
“柜上做生意,总有货要压。”
“所以你也得出自己的本钱。”
屋里静了片刻。邵静把样衫放回去,语气淡下来:“肯先放货的也有。人家还盼着我给个柜位。”
晚秋心里不是不急。好不容易有人从临州找来,她说一句不接,机会可能真的就走了。可那一沓三十一元四角她昨晚才数过,若把它全押出去,再多听几句“城里好卖”,也不能替秀梅发下一次工钱。
“您可以再看看别家。”她把邵静带来的两件衫叠好,没有堵着人,“我这里先做六件,拿货每件五元九角,先付一半。到临州验货,再付另一半。”
邵静的手停在包口。
“西桥才六元五,你给我便宜六角,让我怎么卖?”
“西桥我跑去逐个量,二十七个人的要求都不同。您要现货,我给两档尺码,同一款、同一色。柜台卖多少由您定,自己的铺租和压货得算进去。”
邵静拿起袖子翻了翻,又看旁边那件硬袖口的货。
“我柜里这种已经不少。你的六件若看上去一样,贵了没人买。”
“那就别只看。”晚秋把样衣递给她,“您在西桥摸过孙桂枝的薄边,这回自己抬手试。觉得不值,今天就不写单。”
邵静脱了外套,把样衫套上。她肩宽,前襟有些紧,伸手去够高处衣架时,腰侧却没像带来的那件一样整片往上扯。
她又坐下摸了摸口袋。
“两个号,得真有区别。小号给瘦些的,大号肩和胸都要留。别只把腰放大,最后人人都卡在肩上。”
林晚秋点头,把两张尺码纸拿到桌上。
这回邵静没说先卖后结。她将纸拉近,提笔在六件后面写了两档各三件,又划掉一个随手写的旧日期。
“五天后能送到我的柜上?我要的是到了能挂,别送来六件还要我替你找人改。”
“按这两档验。做错了,我拿回去修,不能让你替我遮。身量不在这两个号里的,也不能哄客人说什么都能改。”
“卖不掉你也不收?”
“完好货卖不掉,您自己安排。质量问题另说。”
邵静沉默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县城小店,话倒说得紧。”
林晚秋没陪笑:“六件也要我们一件件做。”
邵静把一张十元的推过来。林秀梅要拿收条,晚秋却没动笔。
“一半是十七元七角。”
“先给十块还不够你买布?”
“您刚刚要求五天后六件一件不能少。我答了,定钱也照答好的给。”
秀梅拿收条的手稳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十元钱上。邵静盯了晚秋片刻,终于又从内袋抽出钱,数到十七元七角。
“你数。”
晚秋当面点清,才写下两份同样的条。邵静补上临州柜台的街口和门牌,自己留一份。
她站起身,往屋后看了一眼:“我等你的六件。”
“到时见。”
邵静走远,秀梅将门前凳子扶正,回头才长长出了口气。
“她掏十块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算了。”
“我也想过算了。怕她把钱拿回去,今天白谈。”
“那你还不接?”
晚秋看了一眼自己刚写下的日期:“一开头就差着数,后头我还怎么催她准时付另一半?”
秀梅把十七元七角仔细收好。这钱没有西桥那沓厚,可人家是从临州跑来,坐在她们店里付的。
“六件,真能赚?”
“布和工先估一件四元六,余下还得付送货。赚不了多少,先看这款到城里卖不卖得动。”
她们把县城已经接下的活排在原处,空出六件能动的时辰。杜玉芳未答应接新批,赵兰香也有自己的班,晚秋先按她和秀梅的两台机器算。
窗外,罗嫂子已经坐上返程车。她把车票放进新口袋,抱住篮子,没再掀衣摆去找。
晚秋看见那辆车从街口过去,回头拿起邵静留下的地址。
罗嫂子这一件,穿着合不合适,她已经亲眼看过。临州那六件要卖给谁,五元九角之后还能不能留下钱,她得自己去看看。